「李四腦子裡那二十三年的水上經驗,這個才是最值錢的東西。」
晏南星這話說出口的第二天一早,十條大小船隻排成一列從下游緩緩駛入回水灣的時候,整個造船廠的工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抬頭看。
打頭的三艘大船吃水線以下果然包著一層鏽跡斑斑的鐵皮,船身雖舊但骨架紮實,船頭那根撞角在晨光里泛著沉悶的寒光。
老李站在船台上看得兩隻眼珠子發直,嘴裡嘀咕了一句什麼跳下船台就朝岸邊跑。
晏南星到回水灣的時候老李已經圍著那三條大船轉了兩圈了,一雙手摸遍了船底的鐵皮接縫處和龍骨的暗榫位置,那副樣子像是看見了什麼稀世珍寶。
「大小姐,這三條船雖然舊了但底子是好貨。」老李從船底鑽出來的時候頭髮上掛著蛛網,臉上卻帶著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這龍骨用的是南洋鐵木,比咱們本地的樟木硬三倍不止,放在水裡泡十年都不會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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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修?」
「能,花半個月功夫把船板換一輪再重新刷桐油,跟新的一樣。」
「那就修。」
李四從領頭的那艘大船上跳下來走到晏南星面前,跟在身後的是他那二十幾個老水手中為首的三個人,一個比一個黑瘦,臉上全是水上討生活留下來的風霜刀刻。
「大小姐,人和船都到齊了,怎麼安排您發話。」
「先安頓人,營帳已經在回水灣北面搭好了三十頂,你的人今天先歇著。」晏南星的目光從李四身後那些船上掃過,嚼著果脯的嘴角微彎,「明天你跟王八見一面,把你對這條水路的了解全部倒給他。」
「見王八?」李四的三角眼裡浮過一絲微妙的東西。
「他是水軍統領,你是副統領,以後你們倆搭夥幹活。」晏南星看出了他臉上那層不自在,語氣里多了一分不容商量的直白,「李四,我知道你在河上當了二十三年的頭,讓你給人做副手心裡不舒坦。但王八這個人打仗不含糊,你給他時間互相磨合,用不了一個月你就知道我為什麼把他放在你上頭了。」
「屬下不敢有什麼不舒坦的。」李四拱了拱手,嘴上這麼說但眼底那層東西沒有完全散乾淨。
「不舒坦就去跟他比一場。」晏南星嚼完了嘴裡那顆果脯把核吐到河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營地方向走,「輸了心服口服,贏了我讓他給你倒茶。」
第二天的見面比晏南星預想的順利。
王八那個人雖然長了一張殺氣騰的刀疤臉但骨子裡頭是個實誠人,見了李四之後沒有端架子也沒有客套寒暄,直接把他拉到河邊指著水面上正在操練的兩條快船開口就問。
「你看我這些人劃得怎麼樣?」
李四站在岸邊看了半盞茶的工夫,那雙三角眼從船上每個人的動作划過,最後落回王八臉上的時候搖了搖頭。
「亂。」
「哪裡亂?」
「槳頻不統一,前面的劃三下後面的才劃兩下半,船身一直在偏。」李四蹲下來用手指在沙地上畫了一條船的俯視圖,「還有你那個掌舵的人手太重了,河裡掌舵不能硬扳得順著水流借力,像這樣。」
他的三根手指在沙地上比劃著名一個弧度,示意怎麼用水流的推力來輔助轉向。
王八蹲在他旁邊看著那幾道沙地上的線條,粗眉擰了一會兒之後鬆開,朝河面上吼了一嗓子。
「老六,你丫掌舵輕點,別跟擰牛脖子似的。」
河面上那個掌舵的漢子回了一聲「得嘞」,下一次轉彎的時候果然順暢了不少。
李四看著這一幕,嘴角浮出一絲不明顯的弧度,那層不自在的東西消了三分。
「你這些人身手底子不錯,就是沒人教過他們水上的規矩。」李四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船上的事跟陸上不一樣,水流和風向每個時辰都在變,腦子裡得一直轉著。」
「那你教」王八說得乾脆,那張刀疤臉上浮出一種坦蕩的認可,「我帶兵打仗行,但船上的事我確實不如你。大小姐讓你來就是補我這塊短板的,你怎麼說我怎麼做。」
李四的三角眼裡那層最後的芥蒂在這句話落地的時候徹底散了,一個在水上稱王稱霸了二十三年的人最吃的就是這種不藏著掖著的坦蕩。
「行,那我不客氣了。」
從那天開始李四每天天不亮就到河邊,把王八的三十個水軍新手分成三組輪著教。
第一組學划槳的節奏統一,他站在岸上敲著一面破銅鑼喊拍子,誰的槳頻跟不上拍子直接拿竹竿抽小腿。
第二組學掌舵和看水,他親自上船示範怎麼通過水麵的紋路判斷暗礁和淺灘的位置,怎麼在急彎處卸力轉向。
第三組學夜間操船,蒙著眼睛在淺水區憑水流的聲音和船體的晃動感判斷方向。
晏南星第四天去河邊看進度的時候,站在岸上遠地看了一盞茶。
王八從操練場那邊跑過來,滿頭大汗但臉上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喜色。
「大小姐,屬下跟您匯報一件事。」
「說。」
「李四這人是真有東西。」王八的聲音裡帶著由衷的服氣,「他昨天晚上給屬下講了一整夜的水戰術,屬下之前想的那套狼群戰術被他改了三個地方,改完之後屬下再看,比原來那個好了不止一倍。」
「改了哪三個地方?」
「第一個是快船衝擊的角度,屬下原來想的是正面直衝往甲板上丟火油罐,他說不對。」王八比劃著名,「應該從側後方切入,因為大船的弩手全部集中在船頭和兩側,正面沖的話沒等靠近就被射成篩子了,側後方是死角。」
「第二個呢?」
「第二個是撤退的路線,屬下原來想的是丟完就掉頭往回跑。他說不行,掉頭的時候船速最慢最容易被追上,應該不掉頭直接從船尾穿過去,利用大船自身遮擋弩手的視線繼續往前跑一段再兜回來。」
「第三個?」
「第三個是編隊。」王八的眼睛裡閃著被打通任督二脈之後的亮,「他說快船不能一窩蜂衝上去,得分成兩批。第一批丟火油引燃甲板逼得敵船上的人忙著救火無暇射箭,第二批隔半炷香再跟上來補第二輪,這時候對方已經亂了套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反擊。」
「兩波次攻擊。」晏南星嚼著果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河面上正在編隊操練的快船上,「李四打了二十三年的水仗,他知道水上的人怕什麼。」
「大小姐慧眼識人,屬下佩服。」
「少拍馬屁。」晏南星把果脯核丟進河裡,朝他擺了擺手,「繼續練,按李四的新方案來。快船兩波次衝擊加連弩船殿後補射,這套打法半個月之內必須練到閉著眼睛都能跑。」
「大小姐,照這個速度練下去,再給屬下一個月……」
「一個月之後,你這支水軍得能打正經的仗。」晏南星轉身往營地方向走了兩步,腳步頓了頓回過頭來看著王八和遠處正在岸邊給新手糾正動作的李四,「不光是護航那種小打小鬧的仗。」
王八的臉上那層喜色收了三分,換上了一種被點撥之後的沉肅。
「大小姐是說,會有大仗要打?」
「這條河通南海,你覺得只有我一個人看到了它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