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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河妖上門

  「他會集結所有的船來找我的麻煩,而他所有的船湊在一起的時候就是最好燒的時候。」

  晏南星說這話是在三天前,而三天之後的事情走向比她預想的還要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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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福帶著回話回來的時候是第十五天的傍晚,天邊的晚霞把河面燒成一片熔金色,他這次進帳的姿態比上回收斂了不少,翹著的腿不翹了,摸刀柄的手也規矩矩擱在膝蓋上。

  「姑娘,四爺答應來。」

  「哦?」晏南星嚼著果脯從工期表上抬起眼來,「沙洲見面?」

  「四爺說沙洲太遠,既然姑娘有誠意請他來做客,他就給這個面子,親自來您這地方坐坐。」

  晏南辰在帳角的手攥了一下炭筆。

  晏南星嚼果脯的動作沒停,嘴角的弧度反而往上彎了彎,那雙眼睛裡轉著一層旁人看不透的光。

  「李四爺爽快,什麼時候來?」

  「後天午時,四爺帶二十個人。」張福的聲音壓低了半分,「四爺說了,他是來做客不是來打架的,但規矩不能破,身邊的人不能少於二十。」

  「十就二十,我晏家待客向來不寒酸。」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手心擱進那隻小陶碗裡,朝帳外揚了揚下巴,「張管事先去歇著,後天的事我讓人安排妥當。」

  張福退出去之後晏南辰從帳角竄到桌案前面來,炭筆在本子上敲得篤響。

  「姐,他主動要進咱們的地盤?」

  「他不是主動,是試探。」晏南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叩了兩下,「他讓張福第一次來的時候已經看了一圈營地外圍,回去報了個大概。他覺得自己見過世面,想親眼來掂量掂量我這個小丫頭到底有幾斤幾兩。」

  「那他來了咱們讓他看什麼?」

  「看他這輩子沒見過的東西。」

  後天午時,河妖李四準時出現在谷口的第一道哨卡前面。

  晏南星沒有出去迎接,而是讓王八帶著二十個全副武裝的戰鬥營士兵在哨卡接人,一路往裡引。

  路線是她提前定好的,從哨卡進來先走關牆腳下的那段路,兩丈余高的石壘夯土牆面上每隔十步站著一個持弩的哨兵,然後拐進屯田區那條主道,兩旁是整齊劃一的水稻梯田和密麻的菜壟,再從工坊區穿過去,鐵錘砸在砧板上的聲響混著通紅的鐵水澆鑄的呲聲撲面而來,最後繞過校場的邊沿,四百人的方陣正在練刀術,整齊劃一的劈砍聲像是一柄巨刃在反覆切割空氣。

  這條路走完了正好到中軍帳門口,全程一炷香。

  晏南星坐在帳里聽著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嘴裡含著果脯,手裡翻著一卷造船的驗收清單,姿態鬆弛得像是在等一個來串門的街坊鄰居。

  帳簾掀開的時候第一個進來的是王八,他往旁邊一讓,身後露出一個中等個頭的黑瘦漢子。

  河妖李四比晏南星想像中矮半個頭,但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肩寬腿短,兩隻胳膊比尋常人粗出一圈,走路的時候重心壓得很低帶著水上人特有的沉穩步態,一雙三角眼在帳內掃了一圈之後落在桌案後面的晏南星身上,瞳仁里的光明滅不定。

  「李四爺,坐。」晏南星抬起頭來朝客座比了個手勢,聲音輕柔如舊。

  李四沒有立刻坐下來,站在帳中間盯著晏南星看了好幾個呼吸,那張被江風和日頭糟蹋了幾十年的臉上浮著一層複雜的東西,不是輕蔑也不是畏懼,倒像是一個老賭徒翻開底牌之後發現對手的牌比自己想的大得多時的那種表情。

  「這一路走來的東西,都是姑娘的?」

  「李四爺覺得呢?」

  「關牆兩丈半,兵卒四五百,鐵坊一天能出幾百斤鐵器,還有河邊那個造船的場子。」李四的聲音沙啞低沉,每個字咬得很重,「姑娘,你這不是什麼流放犯的營地,你這是一座城。」

  「四爺好眼力。」晏南星擱下手裡的清單,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遞過去示意他坐,「先吃顆果脯歇歇腳,一路走來累了吧。」

  李四終於在客座上坐下來了,但沒有接那顆果脯,雙手擱在膝蓋上,兩隻粗壯的前臂上青筋暴起,那個姿勢不像是在做客倒像是隨時準備彈起來。

  「姑娘請我來不是喝茶的。」

  「四爺說得對,我請你來不是喝茶的。」晏南星把果脯收回來自己含進嘴裡,靠在椅背上,那雙溫婉的眼睛落在李四臉上的時候帶著一種毫不遮掩的打量,「四爺在水上跑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朝廷的水軍打過你一回,你又活回來了,說明四爺是個有真本事的人。」

  李四的三角眼眯了眯,沒有接話。

  「我也不跟四爺繞彎子。」晏南星身子前傾了兩分,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聲音依舊輕柔但節奏放慢了,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在刀室里轉了一圈,「四爺手裡三百人十條船,在這條河上收了幾年的過路費,日子過得不錯。但四爺心裡清楚,這種日子長不了。」

  「怎麼就長不了?」李四的聲音裡帶了一絲不服氣的硬。

  「朝廷水軍打了你一次沒打死,會不會來第二次?」

  李四沒說話。

  「嶺南的地方官年被考評催著剿匪立功,今年不來明年不來,後呢?」

  李四的嘴唇動了動,那雙擱在膝蓋上的手攥了攥又鬆開。

  「還有。」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微彎,「四爺一路走進來看到的那些東西,四爺覺得,如果我想要這條河道,你攔得住我嗎?」

  帳內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外面校場上傳來的操練聲和鐵坊方向隱約的錘擊聲填滿了這段沉默,那些聲音像是在替晏南星說另一種語言。

  李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張黑瘦的臉上最後一絲倔犟的東西正在一點點碎裂。

  「姑娘想怎樣?」

  「兩條路。」晏南星豎起兩根手指,裹著白布的指尖在帳內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分明,「第一條,你帶著人走,離開這段河道,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第二條?」

  「第二條,你留下來,帶著你的人你的船加入我,我給你一個水軍副統領的位子。」晏南星把手放回桌面上,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吃什麼,「你的人還歸你管,你的船我幫你修好重新刷漆,糧餉按月發放,再不用風裡來雨里去地搶那幾個銅板。」

  李四的三角眼裡轉著一種掙扎的光,那是一個在江湖上漂了二十多年的人在習慣性的自尊和現實之間做最後一輪拉扯。

  「我手底下三百個兄弟,有些是跟了我十幾年的老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姑娘能保證不拆散他們?」

  「不拆。」晏南星的回答乾脆得沒有一絲猶豫,「你的人還是你的人,建制不動,編入水軍營單列一隊。」

  「糧餉呢?」

  「跟我營里其他人一個標準,管吃管住管衣裳,另外每月二兩銀子的餉錢。」

  「二兩?」李四的眉頭挑了一下,那雙三角眼裡的掙扎消了大半換成了一種實在在的心動,「我那些弟兄在河上搶一個月有時候還分不到二兩。」

  「所以我說了,再不用風裡來雨里去地搶銅板。」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繞到桌前面,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李四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的目光溫婉而從容,「李四爺,你在水上是一條龍,但龍困淺灘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跟著我,這條龍才能入海。」

  李四抬頭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年輕女子,帳外的陽光從她身後透進來把她整個人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那件紅衣在光線里像一面飄揚的旗。

  他的膝蓋緩緩彎了下去。

  一隻粗糙的拳頭抵在帳內的泥地上,額頭低垂。

  「李四願降,從今往後這條命是大小姐的。」

  晏南星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人,嘴角彎出那道溫婉明艷的弧度,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丟到他面前地上。

  「起來吧,以後你就是晏家水軍副統領,歸王八管。」

  李四把那顆果脯從地上撿起來捏在手心裡站起身,那張黑瘦的臉上浮出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弛,像是在江面上漂了二十三年的人終於踩到了實地。

  「大小姐,屬下有一件事想問。」

  「問。」

  「屬下那些船,什麼時候開上來?」

  「明天。」晏南星轉身走回桌案後面坐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愉悅,那是只有在收穫大筆財物時才會浮現的獨特光彩,「十條船三百人,全部開到回水灣來,從今天起那裡就是你的新家。」

  「屬下領命。」

  李四退出帳去之後晏南辰從帳後面轉出來,一雙眼睛瞪得溜圓。

  「姐,這就降了?一刀沒動一弩沒射?」

  「最好的仗就是不用打的仗。」晏南星把果脯嚼碎咽下去,目光落在帳簾外面那道正在消散的暮色上,「三百個老水手加十條船,要是真打起來燒了沉了那才叫虧。現在他們完整地歸了我,南辰你算這筆帳值多少。」

  「十條船三百人加上一整條河道的控制權。」晏南辰掰著手指頭算,越算臉上的笑越收不住。

  「還有一樣你沒算進去。」

  「什麼?」

  「李四腦子裡那二十三年的水上經驗,這個才是最值錢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