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妖的船就是咱們的船,河妖的人里能用的也是咱們的人。」
這句話還在耳朵里轉著圈的時候,第十二天頭上,不等晏南星先動手,河妖那邊倒先找上了門來。
那天午後晏南星正在造船廠跟老李驗收第二艘快船的密封性,遠就看見岸邊哨位上的人朝這邊打旗語,三下紅兩下白,是「來客非敵但需警戒」的暗號。
趕回營地的時候帳外已經站了三個陌生人,被四個持弩的戰鬥營士兵圍在中間動彈不得,領頭的那個倒是沉得住氣,雙手背在身後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四處打量著營地里的布局。
晏南辰站在帳門口等著她,湊上來低聲說了一句。
「姐,河妖那邊派人來了,說是要見咱們的'當家人'。」
「嗯,進帳說。」
帳簾掀開之後晏南星先進去在桌案後面坐定了,然後朝外面揚了揚下巴示意把人帶進來。
領頭的被推進帳里的時候晏南星抬眼打量了一遍,是個三十出頭的精瘦漢子,皮膚被水上的日頭曬得黝黑髮亮,兩隻耳垂上各穿了一個銅環,走路的步伐帶著一種在甲板上站久了才有的輕微左右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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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帳內掃了一圈落到桌案後面坐著的晏南星身上的時候停了一停,眼底浮過一絲不加掩飾的意外。
「你就是這裡的當家人?」
「坐。」晏南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朝客座比了個手勢,語氣裡帶著主人待客的從容,「遠道而來先喝口水。」
那人沒坐,站在帳中間上下打量著晏南星,目光從她臉上劃到她裹著白布的手上又移到桌面那張被鎮紙壓著的輿圖上,嘴角咧出一種帶著輕蔑的笑。
「我還當這片地盤上新冒出來的大人物是個什麼三頭六臂的角色,原來是個小丫頭。」
晏南辰站在帳角的手攥緊了,被晏南星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你是河妖李四的人?」
「在下張福,是我家四爺身邊管事的。」那人終於在客座上坐下來了,姿勢散漫得像坐在自家堂屋裡,一條腿翹著晃了晃,「四爺讓在下來給您帶句話。」
「說。」
「四爺說,這條河上的規矩從六年前就定下了,過河交錢天經地義。」張福從懷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鐵牌拍在桌面上,鐵牌上刻著一個猙獰的鬼臉紋,「不管您是什麼來路,要從四爺的地盤上走船就得交過河費,一艘船十兩銀子,貨船按貨值一成抽成。這是四爺給的最大面子了,換了旁人連談的機會都沒有。」
帳內安靜了幾個呼吸。
晏南星看著桌面上那塊鐵牌,嚼果脯的動作不緊不慢,那雙眼睛裡的溫婉一分沒少,甚至嘴角的弧度還往上彎了彎。「十兩銀子一艘船,貨值一成抽成。」她把這幾個數字重複了一遍,語調裡帶著一種品鑑滋味的悠閒,「李四爺的規矩倒是定得清楚。」
「四爺做事向來明白。」張福翹著腿晃了晃,那隻擱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摸著腰間一把短刀的柄,「姑娘要是爽快答應了,四爺說往後這段水路上您的船他照看著,保證沒人敢動一根毫毛。」
「照看著。」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手心裡擱進那隻小陶碗中,手指拈起桌面上那塊鐵牌翻了個面看了看背後的字,是一個潦草刻上去的「妖」字,「這是路引還是護身符?」
「都算。」張福的嘴角咧得更開了些,露出一排被菸草熏黃的牙齒,「這塊牌子掛在船頭上,從這裡到湞水入口三百里水路沒人敢攔您,比官府的通關文牒還好使。」
「三百里水路。」晏南星把鐵牌擱回桌面上沒有拿在手裡,手指在桌沿上輕叩了兩下,目光從鐵牌上移到張福臉上,「張管事,我有個問題。」
「姑娘請問。」
「如果我不交這個錢呢?」
張福翹著的那條腿放下來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臉上那層嬉笑慢收了些,不是兇相但多了一層不容商量的意味。
「姑娘,四爺是講道理的人,先禮後兵這個規矩他一直守著。」張福的手指在那把短刀的刀柄上摩挲了一圈,「但河面上的事不像陸地上好說好商量,翻了船可就不是銀子能買回來的了。」
「張管事這是在威脅我?」
「不敢不敢,在下只是替四爺把話帶到。」張福雙手一攤做出一副無辜的模樣,「四爺說了,做生意講的是和氣生財,能坐下來談的事沒必要動刀動槍。姑娘若是覺得價錢不合適也可以商量,但這規矩本身不能破。」
晏南星靠在椅背上看著張福,嘴角那道溫婉的弧度從始至終沒有變過一絲一毫,但那雙眼睛裡轉著的光在帳內燭火的映照下比方才冷了幾分。
「張管事,替我回一句話給李四爺。」
「姑娘請說。」
「就說這裡的當家人想見他,請他得空親自來一趟。」晏南星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半邊帘子,外面正午的陽光直打進來在帳內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光線,「談生意這種事,讓管事的跑來跑去終歸不如兩個當家人坐下來面對面說得清楚。」
張福的眉心跳了一下,那雙被日頭曬得發紅的眼睛裡浮過一絲警覺。
「姑娘要請四爺來?」
「請字都用了,還不夠有誠意?」
「四爺不輕易離船。」張福站起來,那個散漫的姿態收了幾分,換上了一層盤算的謹慎,「姑娘若是想談也行,但四爺的規矩是客到主家,您得去他船上才是道理。」
「河面是他的主場,我去了還不是他砧板上的肉?」晏南辰在帳角忍不住插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股年輕人壓不住的火氣。
晏南星朝弟弟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淡得像風過水麵連漣漪都沒起,但晏南辰的嘴立刻閉上了。
「張管事,你回去跟李四爺說,我不去他船上,他也不必來我營里,雙方各讓一步。」晏南星從帳門口轉回來,裹著白布的手指在桌面輿圖上點了一個位置,「就約在河道中段這處沙洲上見面,兩邊各帶十個人,不多不少,談得攏皆大歡喜,談不攏各回各家。」
張福盯著她點的那個位置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心裡權衡什麼,最後吸了口氣點了下頭。
「行,在下把話帶到。但四爺來不來在下做不了主,得等回話。」
「自然,我不催。」晏南星朝帳門口揚了揚下巴,「王八,送張管事出去,別走校場那條路,從西邊走。」
王八那張刀疤臉從帳簾外面露出來,渾身的殺氣根本不需要擺出來只是站在那裡就已經夠了,張福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不自覺地側了側身避開了他的肩膀。
帳簾落下之後晏南辰從帳角走出來,臉上的火氣還沒消。
「姐,你為什麼要請河妖來?直接打不就完了?」
「打當然要打,但打之前先看他本人什麼成色。」晏南星把那塊留在桌面上的鐵牌拿起來顛了顛,鐵牌沉甸甸的分量在掌心裡壓著,「三百人的水匪不是小數目,能打敗朝廷水軍又能東山再起的人必定有兩下子。先見面摸清他的底再動手,總比兩眼一抹黑衝上去強。」
「那萬一他真的來了呢?沙洲上各帶十個人,他要是翻臉動手……」
「他不會在沙洲上動手。」晏南星把鐵牌丟進桌角那堆雜物里壓著,語氣篤定得像在說太陽明天會從東邊升起來,「他派人來送口信而不是直接帶船來砸場子,說明他是個做事講規矩的老江湖。老江湖最在乎的是面子,在談判桌上翻臉比在戰場上輸了還丟人。」
「可是姐……」
「何況。」晏南星打斷了他,嘴角彎出那道讓人看不透底的弧度,「我約他來不是為了跟他談什麼過河費,是為了讓他親眼看看我這邊的陣仗。」
「看什麼?」
「看他惹不起的東西。」晏南星從袖口裡摸了顆新果脯含進嘴裡,轉身往帳外走,「走,去找秦統領說一聲。沙洲見面那天,我要他在岸邊布置兩百人的伏兵。不是為了打他,是為了讓他遠看見之後回去想一夜都睡不著覺。」
「然後呢?」
「然後他就會犯一個錯。」
晏南辰跟在後面快走兩步追上來。
「什麼錯?」
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側臉在午後的陽光里明艷如同刀鋒上凝結的一滴蜜糖,河面的反光從遠處打在她的眼底,映出一層冷靜到近乎愉悅的光。
「自大的人被嚇到之後第一反應不是退縮,是找回場子。」她的步子不緊不慢邁過帳外那道陽光與陰影的分界線,「他會集結所有的船來找我的麻煩,而他所有的船湊在一起的時候就是最好燒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