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妖李四,我們很快就會見面。」
一炷香之後中軍帳里坐了四個人,王八扛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朴刀靠在帳柱上,秦朗的鐵槍杵在腳邊,晏南辰在桌角支著本子準備記錄,晏南星坐在桌案後面把孫猴子畫的那張草圖攤開鋪在正中間,用四塊鎮紙壓住四角。
「情況都說一遍,孫猴子下午帶回來的消息。」晏南星把草圖朝三個人的方向推了推,「下游四十里處有一股水匪,頭領外號河妖李四,十艘船三百人,其中三條大船包了鐵皮有撞角。」
秦朗的目光在草圖上掃了一遍,那雙老兵的眼睛眯著,手指無聲地在鐵槍桿上摩挲了兩下。
「大小姐,這個數我聽著不像是純水匪。」
「秦統領看出什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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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人養十條船,光船上的桐油和修補料一年就是一筆大開銷。」秦朗的聲音沉而穩,「普通水匪養不起這個家當,要麼他有固定的大買家在背後收贓,要麼他自己就是從正規水軍里出來的。」
「秦統領說得對,他是被朝廷水軍打散的殘部重新聚起來的。」晏南星朝他點了點頭,「也就是說他的人裡面有受過正規訓練的老水手。」
王八的粗眉擰了起來,那張刀疤縱橫的臉上浮出一層凝重。
「大小姐,屬下的水軍才練了半個月,船上站穩的有了,但能在船上開弩的還不到十個人。」
「我知道。」
「那咱們怎麼打?」
「不急,先說他的弱點。」晏南星拿起炭筆在草圖上圈了幾個位置,「孫猴子說他的大船雖然包了鐵皮但船身舊了,舊船有個致命的問題是什麼?」
秦朗接話比王八快。
「慢。」
「對,舊船吃水深轉向遲鈍,尤其是包了鐵皮之後重量更大,在窄河道里掉頭至少需要半炷香的時間。」晏南星的炭筆在草圖上那段河道旁畫了兩條平行線標註河面寬度,「咱們新造的快船輕便靈活,在速度上占絕對優勢。」
「可速度快又怎樣?」王八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實誠的焦躁,「屬下拿快船去撞他的鐵皮船就是拿雞蛋碰石頭。」
「誰說要撞了?」晏南星擱下炭筆靠在椅背上,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含進嘴裡,那雙眼睛在燭火中轉著一層慵懶的算計,「王八,你在山上打伏擊的時候,碰上比你人多裝備好的隊伍是怎麼對付的?」
王八的粗眉鬆了松,那雙被刀疤割成兩截的眼睛裡浮出一層記憶的光。
「放火燒山逼著他往咱們埋好伏的路上跑。」
「水上也一樣。」晏南星站起來走到草圖前面,手指點在河道一處收窄的位置上,「他的大船怕的不是撞,是火。木船再怎麼包鐵皮,甲板和帆布都是木頭和布,火油潑上去一樣燒。」
帳內安靜了兩個呼吸。
秦朗身子前傾了些許,目光落在草圖上那個收窄處。
「大小姐想用火攻?」
「火攻加速度。」晏南星的手指從收窄處朝上遊方向劃了一道弧線,「咱們的快船裝上火油罐從上游順流而下,速度本來就快再加上水流的推力,到了跟前把火油罐丟上他的甲板就跑。他的大船追不上咱們的快船,等他甲板著了火手忙腳亂的時候,後面跟上來的連弩船再補一輪齊射。」
「火油罐?」王八的眼睛亮了一下,「這東西咱們有嗎?」
「工坊里有桐油,封進陶罐里裹上浸了油的麻布,點著了往船上扔就行了。」晏南星的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往鍋里加一把鹽,「不需要多精細,只要能引燃甲板就夠了。」
「大小姐,這法子好是好,可有個問題。」秦朗的聲音沉下來,手指點在草圖上河道旁邊標註的岸寨位置,「水匪不會傻到讓咱們大搖大擺地順流衝下來,他在河面上肯定設了暗哨。一旦發現上游來船,他有時間讓大船橫過來堵住河面,那咱們的快船就沖不過去了。」
「所以不能讓他提前發現。」晏南星的嘴角彎了彎,那個笑容在燭火里溫婉而從容,「秦統領,如果是夜裡呢?」
秦朗的手在鐵槍上停了。
「夜襲?」
「水路不比陸路,夜裡看不清河面上的暗礁和淺灘,貿然行船風險極大。」秦朗的眉頭擰著,「除非對河道地形爛熟於心。」
「所以我讓孫猴子明天交一份詳細的水道圖上來。」晏南星走回桌案前坐下來,炭筆在一張白紙上快速畫著時間軸和行動步驟,「從現在開始,每天派兩個人沿河灘步行往下游摸,把從咱們造船廠到河妖寨子之間的每一處暗礁每一個彎道全部測清楚標出來。半個月之內我要一張閉著眼睛都能走的水道圖。」
「大小姐說半個月?」王八的聲音里有追問的意思。
「半個月是底線。」晏南星擱下炭筆看著三個人,「這半個月裡王八你的水軍加練夜間操船,不開火把不掛燈,摸黑划船能走直線能轉彎就算合格。」
「屬下明白。」
「秦統領,連弩營里挑二十個射得準的人出來跟王八的水軍合練。」晏南星的目光轉向秦朗,「要求是在晃動的船上三十丈內能射中人形靶,做不到的換人。」
「末將去安排。」
「還有一件事。」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帳門口背對著三個人,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楚,「這一仗不只是清障,是練兵。王八你的水軍從來沒見過真正的血,跟練了幾十年水路的老匪第一次交手,心裡沒底是正常的。」
「大小姐……」
「但我給你們一個承諾。」晏南星轉過身來,燭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投在帳壁上,「火攻的時候我會親自在指揮船上盯著全局。你們只管按照訓練的陣形走,什麼時候丟罐什麼時候撤退什麼時候補射,全聽我的號令。」
王八那條比晏南星腰還粗的胳膊在身側繃緊了,刀疤縱橫的臉上浮出一種被點燃的狠勁。
「大小姐都上船了屬下還有什麼好怕的?」
「怕也行,怕完了該打還得打。」晏南星嘴角彎著走回桌案前坐下來,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丟進嘴裡,「散了吧,各自去準備。南辰留下。」
秦朗和王八出帳之後帳簾落下,晏南辰合上本子湊到桌案前來。
「姐,你真打算親自上船?」
「不上船怎麼指揮?水戰跟陸戰不一樣,陸上站在高處能看清全局,水上只有在船里才知道實際情況。」
「可是危險……」
「打仗本來就危險。」晏南星把話截斷,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何況我在船上跟不在船上,王八那幫人的士氣差的是天和地。」
晏南辰把到嘴邊的勸阻咽了回去,在本子上又記了兩行字。
「姐,還有件事想問。」
「問。」
「火油罐這東西用在水上確實厲害,但萬一風向不對火燒到自己人怎麼辦?」
「所以我說要等半個月。」晏南星靠在椅背上嚼著果脯看著帳頂,「半個月的時間夠我派人把那段河道的風向規律摸清楚了,什麼時辰刮什麼方向的風,水面上的風跟岸上的不一樣。」
「姐什麼都想到了。」
「想不到的才可怕,想到了就不怕。」晏南星把果脯咽下去,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去歇著吧,明天開始你跟孫猴子一起去摸水道,這條商路將來是你管的,河道什麼樣你得比誰都清楚。」
「明白。」
晏南辰走到帳門口的時候停了步子回頭看了一眼,他姐已經趴在桌面上對著那張草圖在畫新的東西了,燭火把她側臉的輪廓照得明暗分明,那雙眼睛裡轉著的光像是一個看到了獵物卻還沒拉弓的獵人。
「姐。」
「嗯?」
「這一仗打完,咱們的水路就真的活了。」
晏南星頭也沒抬,嘴角彎出那道溫婉又危險的弧度,燭火在紙面上投下她手指的影子正沿著河道一路劃向南方。
「這一仗打完,河妖的船就是咱們的船,河妖的人里能用的也是咱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