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護航,再打仗。」
王八按打仗的標準練水軍這件事剛過了十天,晏南星就等來了一份比預想中更早到達的壞消息。
那天傍晚霞光正好鋪滿了整個谷地,晏南星在帳里核對老李交上來的第二艘快船驗收清單,帳簾被人從外面一把掀開,進來的是負責下游水路探查的小隊長孫猴子。
這人原名孫茂,因為瘦小靈活能爬善攀被營里人起了這麼個諢號叫久了就沒人記得本名了,平日裡嘻哈哈沒個正形,但此刻進帳的時候臉上那股子慣常的油滑勁兒收得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壓著事的凝重。
「大小姐,下游出事了。」
「什麼事?」
「屬下帶人沿河往下游摸了六十里,到了老李說的那段亂石灘下游的寬面河段,發現那段水路被人占了。」
晏南星擱下清單,嚼果脯的動作沒停但眼睛從紙面上抬起來落在孫猴子臉上。
「被誰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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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匪。」孫猴子從懷裡掏出一張畫得歪七扭八的草圖鋪在桌面上,手指點在河道中段一個標了紅圈的位置,「屬下在岸邊的樹叢里趴了一整天,數清楚了,大小船加起來十艘出頭,岸上有一個寨子,人數屬下估摸著在三百上下。」
「十艘船三百人。」晏南星把這幾個數字在嘴裡嚼了嚼,「什麼樣的船?」
「大的有三艘,跟老李造的運輸船差不多大,船身舊了但結實,裝了鐵皮撞角。」孫猴子比劃著名,「小的七八條都是窄身快船,吃水淺跑得快,船頭釘著生鏽的鐵刺。」
「鐵皮撞角和鐵刺。」晏南星靠在椅背上,裹著白布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兩下,「這不是普通的小毛賊。」
「大小姐英明,屬下也是這麼覺得的。」孫猴子壓低了聲音湊近了兩分,「屬下在附近村子裡找了個打魚的老頭打聽,那老頭一聽屬下問河面上的事嚇得差點尿了褲子,說那幫人的頭領叫李四,外號河妖,說是嶺南有名的水上惡棍。」
「河妖李四。」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手心擱進小陶碗裡,「接著說。」
「那老頭說這個李四五六年前在嶺南東邊的北江上幹過大買賣,連朝廷的漕船都敢劫,後來朝廷的水軍來剿過一回把他打散了,他帶著殘部躲進了深山裡幾年沒動靜。」孫猴子的聲音越壓越低,「大概半年前他又冒出來了,帶著人占了咱們下游這段河道,凡是過往的漁船商都得交錢,不交的直接沉河。」
「被朝廷打敗過又活回來了。」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那張草圖前,手指沿著河道的走向慢慢划過去,在孫猴子標註的紅圈位置停住,「他占的這段河道離咱們回水灣的造船廠有多遠?」
「走水路大概四十里。」
「四十里。」晏南星的手指在紅圈上輕叩了一下,那雙眼睛裡的溫婉已經收進了底層,浮上來的是一種獵手丈量獵物體型時的冷靜,「也就是說,等我們的運輸船下水往下游跑第一趟試航的時候,必須經過他的地盤。」
「對,繞不過去。」孫猴子撓了撓腦袋,「屬下還打聽到一件事。」
「說。」
「那個河妖李四不是普通的莽匪,他手底下有幾個真正跑過大江水路的老把式,打起仗來知道怎麼用水流和河彎設伏。」孫猴子的臉上浮出一層少見的認真,「而且他手裡那三條大船都在吃水線以下包了一層鐵皮,尋常撞擊根本傷不了他。」
「會打仗又有好船,難怪朝廷打散了他都沒死絕。」晏南星把草圖從桌面上拿起來折好收進袖中,轉身走回桌案後面坐下來,從袖口裡摸了顆新的果脯含進嘴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的同時她的目光落在帳簾外面那片已經暗下來的天色上。
「大小姐,屬下覺得這事挺棘手的。」孫猴子搓著手站在原地,「咱們的水軍才練了不到半個月,王八哥那幫人站船上都還站不太穩呢,要是跟這幫老水匪硬碰硬……」
「誰說要硬碰硬了?」
孫猴子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
「你先下去歇著,把你看到的所有細節整理一份詳細的東西出來,明天一早交給我。」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出那道溫婉明艷的弧度,「河妖李四的寨子布局,船的停泊位置,岸上有沒有哨卡,白天和晚上的巡邏規律,你記住多少寫多少。」
「屬下領命。」
孫猴子退出去之後帳簾落下,晏南辰從帳後面轉出來的時候手裡的本子已經記了滿滿一頁。
「姐,這個河妖擋在下游不除掉,咱們的水路就是死路。」
「我知道。」
「那怎麼辦?直接打?」
「打,但不是蠻打。」晏南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帳頂那片被燭火映得明暗不定的布面上,嘴裡的果脯嚼得很慢很細緻,像是在品味一道還沒有完全想好怎麼做的菜,「三百人十艘船,其中三條包了鐵皮的大船,這個規模不小了。咱們水軍才練了半個月,正面硬拼是下策。」
「那上策呢?」
「上策是讓他自己走進我的口袋裡來。」晏南星把果脯咽下去,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外面的暮色已經完全籠罩了谷地,遠處河面上只剩一線銀白的反光在黑暗中隱約可辨,「南辰,去把王八和秦統領叫來,今晚開會。」
「現在?天都黑了。」
「河妖不會等天亮才來堵我們的路。」晏南星回過頭來看著弟弟,燭火從身後映出她那件紅衣的輪廓,「河妖李四,我們很快就會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