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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水上練的兵

  「行。」

  這個字落地之後的一個月,谷地下游三里處的回水灣徹底變了模樣。

  五十個壯勞力在老李的指揮下把那片平坦的河灘硬生生改造成了一個像模像樣的造船場,三座船台並排立在岸邊,最大的那座已經架起了第一艘運輸船的龍骨主梁,兩抱粗的樟木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油光。

  而讓晏南星真正滿意的不是造船的進度,是今天早上從河面上傳回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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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小姐,第一艘快船昨天下水了,跑了半天沒漏。」

  王八進帳匯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粗獷的得意,那張刀疤縱橫的臉上咧著嘴。

  「老李說今天再跑一趟試載重,裝半船石頭看它吃不吃水線。」

  「好。」晏南星擱下手裡的工期表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碳灰,「走,去河邊看。」

  到了回水灣的時候正趕上老李指揮著人往那艘新船上搬石頭,那船比晏南星想像的要大些,尖底窄身,船舷低矮但線條利落,像一柄被削尖的木刺。

  「大小姐來了。」老李從船頭跳下來迎上前,手上全是桐油的味道,「您看這船,按您說的快船規格造的,能坐十五個人外加半個月的乾糧和淡水,順流跑起來比馬還快。」

  「結實嗎?」

  「船板用的是雙層樟木夾麻絲桐油,小人拿斧頭砍了三下才留了個印子。」老李拍了拍船舷那層刷得油亮的木板,聲音裡帶著匠人對自己作品的底氣,「別說河裡跑,就是入了海也扛得住小浪。」

  晏南星繞著那船走了一圈,裹著白布的手指在船沿上摸了一下,指腹觸到桐油層光滑細密的質感,點了點頭。

  「王八。」

  「屬下在。」

  「從今天起你的身份多一個。」

  王八那張刀疤臉上浮出一絲茫然。

  「大小姐的意思是?」

  「水軍統領。」晏南星轉過身來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溫婉底下壓著一層不容商量的正色,「我要你帶一批人上船練水戰。」

  「屬下……屬下不會水戰啊。」王八那張平時殺人不眨眼的臉上難得露出為難的神色,「屬下是山里出來的,沒坐過船。」

  「沒坐過船的人最合適。」晏南星嚼著果脯靠在岸邊一塊大石頭上,語氣輕描淡寫,「沒有舊習慣就沒有壞毛病,我怎麼教你就怎麼練,不會拿老一套來跟我犟嘴。」

  「可是大小姐,水戰跟陸戰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說得對,完全不是一回事。」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河裡,直起身來走到王八面前仰頭看著這個鐵塔般的漢子,「陸戰靠腳穩手快,水戰靠的是船快箭准。你不需要會游泳,你需要會的是怎麼在一條晃動的船上指揮你的人把弩箭射到對面船上去。」

  「射弩屬下會。」

  「那就夠了,剩下的我教你。」晏南星拍了拍他那條比她腰還粗的胳膊,「先從最基礎的開始,讓你手底下的人學會在船上站穩不吐就行了。」

  「那屬下選多少人上船?」

  「先從你親衛里挑三十個膽子大不怕水的出來。」晏南星朝河面上那艘快船揚了揚下巴,「這條船坐十五個人,第二艘快船下個月就能下水,到時候兩條船三十個人對著練。」

  「練什麼?」

  「第一步,划船。」晏南星走回那塊大石頭旁邊,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來鋪在石面上,上面畫著幾種不同的船隊陣形,「學會怎麼讓船按照你的意思走直線轉彎加速停下來。這是基本功,練不好別想上戰場。」

  「第二步呢?」

  「第二步,射擊。」晏南星的手指在圖上點了兩個相對的船形,「在晃動的船上射中三十丈外的靶子。連弩營的人陸地上能射准,到了水上十發能中三發就算合格。」

  「第三步?」

  「第三步,撞。」晏南星在圖上畫了一個箭頭從一艘船直指另一艘,「快船的優勢不是火力是速度,遇上敵人的大船,我們打不沉它但可以撞斷它的舵和槳,讓它變成一塊漂在水上的死木頭,然後讓後面跟上來的運輸船上的弓弩手把它射成篩子。」

  王八盯著那張圖看了半天,一雙粗眉漸漸從為難擰成了琢磨。

  「大小姐,這打法跟草原上狼群咬大牛差不多。」

  「對,就是狼群戰術。」晏南星嘴角彎了彎,「快船是狼,運輸船是獵人,狼負責咬住獵物逼停它,獵人負責補刀。你以前在山上帶人打伏擊不也是這套路子?」

  「那倒是。」王八的眼睛裡浮出一種被點通之後的亮光,那張刀疤臉上的為難消了大半換成了躍躍欲試,「大小姐這麼說屬下就明白了,只不過把山道換成了河道,把兩條腿換成了一條船。」

  「悟性不錯。」

  「屬下今天就去挑人。」

  「等一下。」晏南星叫住他,從石頭上拿起那張圖折好遞過去,「這張圖你收著,每天操練之前先讓你的人背熟上面的陣形。水上不比陸地,翻了船就是一船人的命,規矩必須比陸戰還嚴。」

  「屬下明白。」

  「還有一條。」晏南星的聲音沉了半分,「訓練的時候先在淺水區練,水深不過腰的地方。我不管你的人會不會游泳但船翻了得有命爬上岸來,別還沒打仗先把自己淹死了。」

  「大小姐放心,屬下的人命硬得很。」

  「命硬不是你說了算是水說了算。」晏南星朝他擺了擺手,「去吧,今天先讓人上船試試,能站穩不吐的留下來,站不穩的換人。」

  王八抱拳轉身大步朝河邊走去,走了十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大小姐,屬下還想問一句。」

  「問。」

  「這水軍練出來是拿去跑商路護航的還是拿去打仗的?」

  晏南星靠在石頭上,嘴裡含著新摸出來的一顆果脯,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她那件紅衣照得像一面迎風的戰旗,河面上粼粼的波光映在她臉側,明艷而銳利。

  「先護航,再打仗。」

  「那屬下按打仗的標準練。」

  「就該這樣。」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出那道溫婉又危險的弧度,目光越過王八的肩膀落在河面上那艘嶄新的快船上,船頭尖削如刀鋒,在正午的陽光下劃開水面泛出兩道白浪,「能打仗的人護起航來只是順手的事,能護航的人未必打得了仗。」

  「得嘞。」

  王八走後,老李從造船台那邊擦著手走過來,站在晏南星旁邊順著她的目光一起看著河面上那條快船被幾個新手劃得歪歪扭扭地往上游晃。

  「大小姐,運輸船的進度比預想的快了幾天,第一艘下個月中旬就能下水。」

  「好,下水之後先空跑一趟到湞水匯入口再回來,試長途航行有沒有問題。」

  「小人親自跟著去。」

  「不用你去,你留在廠里盯後面四條船。」晏南星從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屑,「第一趟試航讓南辰跟著去,他將來要管這條商路得先把水路摸熟了。」

  「明白。」

  晏南星朝營地方向走了幾步,忽然停住腳回過頭來。

  「老李。」

  「小人在。」

  「第二批船多造兩艘運輸船,快船也再加兩條。」

  老李愣了一下,那張黑紅的老臉上浮出疑問。

  「大小姐不是說第一批五艘運輸船兩艘快船嗎?加上去的話三個月可能趕不及……」

  「趕得及就趕,趕不及就多給你半個月。」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側臉在午後的河風裡顯出一種懶散的篤定,「京城那邊的人在殺來殺去,給我們留出來的時間不會太長。趁他們顧不上我們,能造多少就造多少,船越多將來手裡的牌就越厚。」

  「小人明白了,豁出去干。」

  「別豁命,豁勁兒就行。」

  晏南星轉過身繼續往營地走,河風從身後吹過來把她那件紅衣的下擺揚起又落下,身後是鋸木聲和錘釘聲交織成的忙碌節奏,遠處河面上傳來王八中氣十足的吼聲正在罵他那幫站都站不穩的新水手。

  她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步子不緊不慢,像一個看著自己手中棋盤上的子正在一顆顆落到該落的位置上的人。

  京城在殺,她在建。

  等他們殺完了回頭看的時候,河面上已經是晏家的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