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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河畔起船廠

  「三個月之內,我要在這條河上看到晏家的船。」

  這話說出口的第二天清早,天色還沒完全亮透,老李就帶著晏南辰和二十個扛著標杆繩索的人出了營地沿河而下,去選造船廠的地址。

  晌午之前人就回來了,比晏南星預想的快了一倍。

  老李進帳的時候草鞋底帶著濕泥,左手裡捏著一截從河灘上拔回來的蘆葦杆,進門就往桌面上一拍。

  「大小姐,找著了。」

  「這麼快?」

  「不用費勁找。」老李把那根蘆葦杆展開當指杆在桌面的輿圖上比劃著名,「出營地往下遊走三里路有一處回水灣,水面開闊河岸平坦,北面有一道土坡擋著風,地面是硬實的沙土地不會塌陷,天生就是一塊造船的好場子。」

  「多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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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擺開三個船台綽有餘,旁邊還有一片空地能搭木料棚和工棚。」老李的三根手指在圖上圈了個範圍,「而且那處回水灣的水深正好合適,船造完了直接從岸上推下去就能下水試航,不用再費勁搬運。」

  「南辰去看了沒有?」

  「去了。」晏南辰從帳外跟著進來,褲腿上的泥巴比老李還多,「姐,那地方確實好,我量了一下,從回水灣到咱們營地走路也就小半個時辰,運東西方便。」

  「行,就定在那裡。」晏南星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含進嘴裡,站起來從桌案後面走出來,「老李,你現在需要什麼?」

  「三樣東西。」老李伸出三根手指,報得乾脆,「木頭,工具,人。」

  「木頭需要什麼規格?」

  「主龍骨用的大料最要緊,得要兩抱粗三丈長的硬木,杉木或者樟木最好,松木次之但也湊合。」老李扳著手指一條數,「船板料要一抱粗的均勻木方,越直越好。桅杆料得要筆直不帶彎的高杆,最好是十年以上的老杉。」

  「空間裡有。」晏南星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老李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大小姐是說那個……」

  「你不用管從哪裡來的。」晏南星嚼著果脯朝他擺了擺手,「你只管告訴我要多少根什麼規格,明天一早去河畔那塊地上提貨就行。」

  「那小人可就不客氣了。」老李搓著手的動作裡帶著一種老匠人聞到好料時的饞勁兒,「龍骨料先來十五根,船板料來一百根,桅杆料來十根。這是第一批的量,夠起三個船台同時開工。」

  「南辰,記下來。」

  「記了。」晏南辰炭筆飛動。

  「工具呢?」

  「鋸子要大鋸和小鋸各二十把,斧頭三十把,鑿子四十把分大中小三種,刨子二十把。」老李報數的速度比秦朗點兵還利索,「另外還得要桐油至少二十桶拿來刷船板防水,麻絲五百斤拿來填縫,鐵釘嘛越多越好,彎釘直釘都要。」

  「桐油和麻絲空間裡沒有多少。」晏南星嚼著果脯想了想,「桐油能不能自己熬?」

  「能。」老李接得飛快,「谷地外面那片山林里小人來的路上看見過野桐樹,果子摘下來榨出油再熬煮就是桐油,只是量大的話得費些人手去採摘。」

  「這個好辦,交給屯田隊的人抽空去摘。」晏南星走回桌案前坐下來,在紙上又添了幾行字,「鐵釘讓工坊那邊趕製,劉鉚子的人每天能出多少鐵器我心裡有數,勻一部分產能過來應該夠用。」

  「那就剩人了。」老李的語氣里這條最為慎重,「大小姐說給小人五十個木工,但造船跟蓋房子不一樣,手藝差一分船下水就漏,漏了就是人命。」

  「你打算怎麼教?」

  「前五天不碰船料,光教他們認木頭看紋路學會用鋸子和鑿子把一根木頭劈出小人要的形狀來。」老李比劃著名,那雙少了兩根指頭的手在空中畫出一塊船板的輪廓,「第六天開始上手切真料,小人盯著一個一個過,切廢了的罰重新來,切好的才能上船台拼裝。」

  「你需要幫手嗎?就你一個人教五十個人忙得過來?」

  「小人這隊裡還有兩個在碼頭上做過修船工的,手藝比不上正經船匠但做個工頭帶人幹活沒問題。」老李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是大小姐,人想多要幾個腦子活泛的年輕人,不光學幹活還學看圖紙,將來小人老了這手藝得有人接。」

  「南辰,去跟劉鉚子說從工地上挑五十個手腳麻利的壯勞力出來,明天一早到河畔那塊地上報到。」晏南星站起來走到帳門口,「再從晏南風帳下的新兵里挑五個最機靈的跟著老李學技術。」

  「五個夠嗎?」

  「夠了,貪多嚼不爛。」晏南星回頭看了老李一眼,「老李,還有什麼需要的趁現在說。」

  「有一樣東西小人猶豫要不要提。」

  「說。」

  「造船廠得有人守著。」老李的聲音壓低了些,那雙老船工的眼睛裡浮出一層認真,「木料和船台是大物件搬不走,但桐油鐵釘這些小東西容易被人順手牽羊。何況造船這事動靜不小,萬一被外面的人探到了……」

  「這個你不用操心。」晏南星嚼完了嘴裡那顆果脯,把核吐到手心裡擱進桌角那隻小陶碗中,「我讓秦統領撥一隊人過去輪值,造船廠方圓半里之內不許閒雜人進出。」

  「那小人就放心了。」

  「老李。」

  「小人在。」

  「有一件事我提前跟你說清楚。」晏南星靠在桌沿上,聲音依舊是那種輕柔溫婉的調子但每個字落在耳朵里都帶著掂量過的分量,「這個造船廠建起來之後,你就是廠里最大的人。木工怎麼調配工序怎麼排你說了算,誰都不許插手你的活兒。但有一條……」

  「大小姐說。」

  「三個月就是三個月。」晏南星的目光從帳簾外面那道陽光里收回來落在老李臉上,「第一批五艘運輸船兩艘快船,三個月之內必須見到實船下水,一天都不能拖。」

  「大小姐放心。」老李把腰板挺直了,那個姿勢裡帶著一種沉寂多年的手藝人終於被重新點燃的精氣神,「小人在長江上跑船的時候親眼見過三個月趕出一支船隊的事,只要料夠人夠工具順手,拼了這條老命也給大小姐把船造出來。」

  「拼命倒不至於。」晏南星嘴角彎了彎,從桌上拿起一包果脯丟過去被老李手忙腳亂地接住,「好吃飯好睡覺,別累垮了,造完這批船你還得幫我造下一批。」

  「下一批?」

  「你以為五艘運輸船夠用?」晏南星朝他挑了下眉,那雙眼裡轉著的光像是一個看到了金礦入口的財迷,「南洋的香料換咱們嶺南的精鋼和絲綢,一船貨來回就是幾千兩銀子的利。五艘船跑一年賺的錢夠我再養五千兵。」

  老李愣了愣,隨即那張黑紅的老臉上咧出一個比早上更大的笑。

  「大小姐,小人這輩子沒跟過比您更敞亮的東家。」

  「少拍馬屁,趕緊去幹活。」

  「得嘞。」老李揣著那包果脯轉身就走,走到帳門口的步子比進來時輕快了三倍不止,帳簾落下的時候還能聽見他在外面跟候著的兩個修船工嘀咕,聲音里全是壓不住的勁頭。

  晏南辰合上本子湊到桌案前來,目光落在他姐臉上那道藏不住的興奮弧度上。

  「姐,你真覺得這條水路能成?」

  「南辰,你知道當年南方那些富商為什麼富得流油嗎?」

  「做海貿?」

  「對,一條通往南洋的水路就是一條金水河。」晏南星的手指在輿圖上那條從谷地蜿蜒到南海的水路上慢慢划過去,「誰控制了這條水路誰就控制了嶺南跟外面世界的命脈。朝廷困不住我們,封鎖圍剿也掐不斷我們的血脈,因為他們的手伸不到海上去。」

  「那萬一朝廷派水師來堵呢?」

  「大楚的水師在北邊,長江以南的水師早就爛透了,十年沒撥過軍餉的船塢裡頭能有什麼像樣的戰船?」晏南星把果脯核吐進那隻小陶碗裡,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輕蔑,「等他們反應過來想在南海攔我們的時候,我的船隊已經跑了三個來回了。」

  晏南辰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記在本子上,合上的時候抬頭看著他姐。

  「姐,我有個想法。」

  「說。」

  「造船廠那邊老李管生產,但將來船真的下水跑商路,得有人管航線和買賣。老李是個匠人,不是商人。」

  「你想管?」

  「我想試。」晏南辰的眼睛裡閃著躍欲試的光,那張年輕的臉上已經褪去了幾個月前剛流放時的青澀,「姐教了我這麼久怎麼看局怎麼布棋,我想拿這條商路練手。」

  晏南星看著弟弟,嚼果脯的動作停了,嘴角慢慢彎起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