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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順流探出的活路

  「收天下。」

  這兩個字說出口後的第五天,晏南星等來了比京城棋局更讓她興奮的消息。

  午後的日頭正烈,谷地里到處是忙碌的身影,屯田隊在田壟間彎腰補苗,工坊方向傳來鐵錘砸在砧板上的悶響。

  晏南辰從帳外一路小跑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壓不住的亮色,手裡攥著一根系了紅布條的竹籤,那是哨卡專門用來標記「有重要人員歸隊」的信物。

  「姐,探路隊回來了。」

  「哪一支?」

  「老李帶的那支,沿河往下遊走的那撥人。」晏南辰把竹籤擱在桌面上,喘了口氣才接著說,「二十天前出發的,原定十五天回來,多走了五天。」

  「多走五天要麼是遇了麻煩要麼是發現了大東西。」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面前那份屯田進度表合上擱到一邊,「人呢?」

  「在帳外候著,老李說有要緊事必須當面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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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進來。」

  老李進帳的時候一身泥水還沒來得及換,褲腿上沾著河灘特有的灰白色淤泥,臉上曬得黑紅,兩隻腳上的草鞋磨得只剩半個底,但那雙眼睛裡轉著的光比帳外的日頭還亮。

  他原是晏家收編的流民裡頭一個老船工,年輕時在長江上跑過十年貨船,後來因為水匪劫船傷了左手少了兩根指頭,再也撐不了大篙才上了岸討生活。

  「大小姐。」老李單膝跪下去的時候膝蓋在地上磕出一聲悶響,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激動,「找到了。」

  「找到什麼了?」

  「水路。」老李從懷裡掏出一卷被汗水浸得發軟的粗布,展開來鋪在地上,上面用炭條畫著歪歪扭扭但標註清晰的線路圖,「大小姐,咱們谷地這條河往下遊走七十里就匯進了一條大河,當地山民叫它湞水。」

  晏南星蹲下身來看那張布圖,裹著白布的手指沿著圖上那條粗黑的線條往下劃。

  「湞水往哪裡去?」

  「往南。」老李的聲音壓低了但掩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小人帶著人沿著湞水又往下走了五天,河面越走越寬,水流越走越急,到了第五天小人站在一處高崖上往下望,看見湞水匯進了另一條更大的江,當地獵戶說那條江叫西江,西江一路往東南走,最後流進南海。」

  「南海。」晏南星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含著轉了一圈,蹲著的身子沒動但眼睛裡的光變了。

  晏南辰湊過來看了一眼布圖,嘴巴張了張又合上。

  「老李,你確定那條江通南海?」

  「小人跑了十年長江水路,看得出哪條河是能走大船的。」老李用剩下的三根手指在布圖上比了個寬度,「湞水窄的地方也有十丈寬,深的地方能沒過兩人高的竹篙,載得動五百石的船。西江就更不用說了,江面少說百丈,小人站在崖上都望不清對岸。」

  「河道上有沒有險灘?」

  「有三處。」老李在布圖上用指頭點了三個位置,「頭一處是出了咱們谷口二十里的地方有一段亂石灘,水淺石頭多但不長,走一里路就過去了,把石頭炸開就能通船。第二處是匯入湞水前的一個急彎,水流轉得猛但河面寬,只要掌舵的人有經驗就能過。第三處是湞水中段有一道暗礁,這個得派人下去鑿。」

  「三處險灘,處理得了嗎?」

  「處理得了。」老李的語氣篤定得像在說自家灶台上的事,「小人跑船那些年見過比這險十倍的水道,這三處花個把月功夫清理一下,跑中型貨船絕對沒問題。」

  晏南星站起來,走回桌案前把那張布圖攤在桌面上用鎮紙壓住四角,手指沿著從谷地到南海的那條水路來回劃了兩遍。

  「老李,你跑船那些年,南洋的船見過沒有?」

  「見過。」老李站起來走到桌案前,用那隻少了兩根指頭的左手在布圖南端比了比,「小人年輕時候在廣州碼頭卸過貨,南洋來的番商船又大又深,裝的全是香料和寶石,一船貨頂得上岸上一座鎮子的全年收成。」

  「從咱們這裡走水路到廣州要多久?」

  「順流的話小人估摸著十天到十五天。」

  晏南辰在旁邊聽得眼睛越來越亮,炭筆在本子上刷地記著。

  「姐,這條水路要是通了,咱們就不用全靠陸路跟外面做生意了。」

  「不只是做生意。」晏南星靠在桌沿上,嘴角彎出那道讓人看不透底的弧度,目光落在布圖上那條蜿蜒向南的水路線上,「南辰,你想,如果有一天朝廷從北面堵死了我們的陸路,我們還有一條水路可以走。糧食從南洋進,鋼鐵往南洋賣,鹽從海邊運上來,誰也掐不死我們的脖子。」

  「大小姐說得對。」老李接過話來,那張黑紅的老臉上浮出一種老船工特有的精明,「而且水路運東西比陸路快三倍不止,一船貨頂得上三十輛騾車,還不用修路不用餵騾子。」

  「老李。」

  「小人在。」

  「我再問你一件事。」

  「大小姐問。」

  「造船,你會不會?」

  老李的眉毛挑了起來,那雙被江風吹了十年的眼睛裡浮出一層回憶的沉澱,沉默了幾個呼吸之後才開口。

  「小人不會造大海船,但中型河船小人年輕時候跟著一個老師傅學過兩年。五百石以下的平底貨船和尖底快船小人能畫出圖來,但有個前提。」

  「什麼前提?」

  「得有木頭。」老李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比了比,「造一艘五百石的貨船至少要三十根兩抱粗的硬木主料,還得是放了一年以上的乾料才行,鮮料下水容易裂。」

  「木頭的事你不用擔心。」晏南星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含進嘴裡,咬破外皮的那一瞬嘴角彎得更深了,「我問你,如果木料管夠工具管夠,你帶著人三個月能造出多少條船?」

  老李搓著下巴上的胡茬想了想,那雙老船工的眼睛裡開始閃著算帳的光。

  「大小姐要什麼船?」

  「兩種。」晏南星拿起炭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兩個粗略的船形,「第一種是能裝貨的運輸船,越大越好,要穩當,能走長途。第二種是跑得快的小船,輕便靈活,能載十來個人就行,主要用來探路和傳信。」

  「運輸船按五百石的規格算,三個月最多造五艘,前提是小人手底下至少得有三十個木工還得能幹活的。」老李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快船簡單,一個月就能出兩三條。」

  「五艘運輸船兩艘快船,三個月。」晏南星把這幾個數字在嘴裡嚼了嚼,跟嚼果脯似的,「老李,如果我給你五十個木工呢?」

  「那得看手藝了,生手還是熟手?」

  「生手為主,但學東西快,你怎麼教他們怎麼幹。」

  老李吸了口氣,在心裡盤算了一陣。

  「生手的話前半個月光教就得搭進去,但後面熟了就快了。五十個人小人能分三組輪著干,運輸船出七艘不敢保證但五艘穩的,快船能多出兩條。」

  「行,就這麼定了。」晏南星把炭筆擱下來,裹著白布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那一拍乾脆利落帶著拍板的味道,「明天你帶著你的人去河邊選址,找一塊平坦開闊離水近的地方,咱們建一個造船的場子。木料和工具我來解決,人我讓劉鉚子從工地上抽調。」

  「大小姐,三個月能行嗎?」晏南辰從本子上抬起頭來,「造船是大工程,萬一趕不上……」

  「趕得上。」晏南星看了弟弟一眼,那雙眼睛裡轉著的不是著急而是一種獵手發現新獵場時的興奮,「京城那邊半年之內要動手,在他們動手之前我們必須把這條水路打通。這不只是一條商路,南辰,這是我們的退路,也是我們將來北伐的補給線。」

  「姐是說,將來打仗的糧草軍械可以走水路運?」

  「陸路慢且容易被截。」晏南星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目光朝著河流的方向望過去,正午的陽光把河面照得碎銀一般閃亮,「水路一天走的路陸路得走三天,而且敵人看不見水面下有多少船。等我們的船隊建起來了,從嶺南到中原的糧道就活了。」

  「大小姐英明。」老李在身後接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找到用武之地的踏實感,「小人跑了十年船,做夢都沒想過還有重新下水的一天。」

  「老李。」晏南星沒回頭,聲音飄在帳簾外面那道陽光里。

  「小人在。」

  「三個月之內,我要在這條河上看到晏家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