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這裡看他們自己把自己殺乾淨,然後出去收屍。」
晏南星說這話的時候是在將近一個月前,而此刻她站在帳門口看著外面正午的日光照著谷地那片已經冒出青苗的農田,嘴裡含著一顆果脯的姿態跟一個月前別無二致。
晏南辰從帳外跑進來的時候手裡舉著一卷竹筒,火漆上那個聽風閣的標記在日光里格外分明。
「姐,京城來新消息了。」
「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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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在禁軍左衛安插了三個新的百戶,韓鼎的人彈劾禁軍左衛統領趙勛貪墨軍餉的摺子已經遞到了御前,陛下留中不發。」晏南辰把竹筒里的紙卷展開,一邊看一邊念,「另外蘇相最近在查方正清的往來公文,衡州和荊州的暗樁回報說有陌生面孔在當地打探消息。」
「蘇文淵開始查方正清了。」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手心擱進那隻小陶碗裡,轉過身來走回桌案前坐下,「查到什麼程度了?」
「暫時還沒摸到咱們頭上。」晏南辰合上紙卷坐到桌案對面,「但方正清那邊可能扛不了太久,蘇文淵的人手比他想像的多。」
「方正清扛不扛得住不是我關心的事。」晏南星拿起炭筆在面前的紙上寫了幾行字,「他是二皇子的人,被蘇相查到了算他倒霉,跟我們沒有直接關聯。重要的是蘇文淵會不會順著這條線摸到嶺南來。」
「姐覺得會不會?」
「早晚的事,但不是現在。」晏南星把紙推到一邊靠在椅背上,「京城這盤棋已經走到了白熱化,蘇文淵分不出精力來管嶺南這個犄角旮旯。他現在的全部心思都在怎麼幫大皇子坐上那把椅子上。」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不變。」晏南星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篤定,「種地的繼續種地,練兵的繼續練兵,修牆的繼續修牆。京城越亂我們越安全,等他們打出結果了再說下一步。」
帳簾從外面被人掀開,進來的是晏守疆,那張老將的面孔被正午的日光照得線條格外分明,花白的鬢角貼在耳旁,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武服,是在校場上練完兵回來的裝束。
「南星。」
「爹。」
「秦統領讓我來跟你說一聲,第一批五百人的戰鬥營已經能拉出來了。」晏守疆在客座上坐下來,兩隻大手擱在膝蓋上,「隊列戰陣和基本刀術都過了關,連弩營那邊配合還差些火候,但再給十天就能像模像樣。」
「十天夠了。」晏南星朝父親點了點頭,「爹辛苦了。」
「不辛苦,帶兵是你爹的老本行。」晏守疆的聲音沉穩如常,但說完這句之後那雙老兵的眼睛裡浮出一層別的東西,他看著坐在桌案後面的女兒,目光里混著一種近來才有的複雜。
「南星。」
「爹還有事?」
「你爹想問你一句話。」
「爹問。」
晏守疆沉默了幾個呼吸,那雙擱在膝蓋上的大手攥了攥又鬆開。
「你從搬空國庫到帶著全家流放千里走到這裡,從收編山匪到治瘟疫到扛暴雪到跟京城兩個皇子的人周旋。這一路走來你爹全看在眼裡。」
晏南星嚼果脯的動作慢了下來,目光從桌面的紙卷上移到父親臉上。
「你現在手裡捏著五千人的命,攪著京城兩方的棋局,盤算著坐山觀虎鬥然後出去收屍。」晏守疆的聲音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年深日久的分量,「你爹帶了三十年的兵,沒見過比你心思更深更狠的人。」
「爹是在誇我還是在擔心我?」
晏守疆沒有迴避這個問題,那雙經歷過無數次沙場生死的眼睛直地看著女兒。
「都有。」
帳內安靜了一陣,外面傳來遠處校場上兵器碰撞的悶響和秦朗喊口令的聲音,那些聲音混在正午的日光里顯得遙遠而清晰。
「爹想說什麼就直說。」晏南星把果脯咽下去,靠在椅背上的姿態鬆弛但眼神認真。
「你爹想說,權謀是把好刀,但刀用久了會傷手。」晏守疆的身子微微前傾,那個姿勢不像是父親在教訓女兒,更像是一個老將在向主帥進言,「你現在對京城兩方的人虛與委蛇,玩的是火中取栗的遊戲。萬一有天這火燒到你自己身上,你有沒有想過退路?」
「爹,我沒有退路。」晏南星的聲音里沒有猶豫也沒有沉重,只有一種平靜到讓人心安的坦然,「從搬空國庫那天起我就沒有退路了。五千人跟著我走到這裡,他們的命就是我的退路。我活著他們才能活,所以我不會讓火燒到自己身上。」
晏守疆看著女兒,那張刻滿歲月和戰場痕跡的老臉上浮出一種複雜的神情,不是釋然也不是憂慮,而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像是一個老兵看著自己打磨了一輩子的那把刀終於被另一個人握在了手裡。
「行。」他應了這一個字,從客座上站起來,「你爹的話說完了。練兵的事你不用操心,三個月之內我給你一千把能見血的刀。」
「爹。」
晏守疆走到帳門口的時候停了步子,回過頭來。
「謝謝您站在我旁邊。」
老將的肩膀動了動,那是一個極輕微的起伏,可能是笑也可能只是呼吸,他沒有說話,轉身掀帘子走了出去,靴底踩在帳外被日光曬乾的泥地上發出紮實的響聲。
晏南辰一直坐在桌案對面沒動,手裡的炭筆轉了好幾圈,等父親的腳步聲遠了才開口。
「姐,爹是真的擔心你。」
「我知道。」晏南星從袖口裡摸了顆新的果脯含進嘴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的同時她的目光落在桌面那份聽風閣的情報紙卷上,「但擔心歸擔心,該走的路一步都少不了。」
「那京城那邊我們真的什麼都不做?」
「做一件事。」晏南星拿起炭筆在紙上畫了個圈,「讓聽風閣的人繼續盯著蘇文淵查方正清的進度。如果他查到了什麼關鍵的東西,我們要比方正清先知道。」
「為什麼?」
「因為方正清如果被蘇文淵拿住了把柄,他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晏南辰想了想,臉色變了。
「他會把我們供出來換自己一條命。」
「所以在他被拿住之前,我們得把跟他之間的痕跡全部抹乾淨。」晏南星的炭筆在紙面上劃了一條線,從方正清的名字直通到嶺南兩個字上面,然後用力一划把這條線塗斷,「讓聽風閣從今天起切斷跟方正清那條線上所有能回溯到我們的節點。暗樁撤回來,聯絡渠道廢掉,該燒的信燒乾淨。」
「那將來我們跟二皇子那邊的聯絡怎麼辦?」
「不走方正清了,走韓鼎。」晏南星把果脯嚼碎咽下去,嘴角彎出那道溫婉明艷的弧度,「韓鼎是兵部尚書,蘇文淵要查他比查一個小小的湘南刺史難十倍。何況韓鼎自己就是個老狐狸,他知道怎麼保護自己的聯絡線。」
「明白。」晏南辰在本子上記了幾行字,合上本子的時候抬頭看了他姐一眼,「姐,你說京城那邊最快什麼時候動手?」
「聽風閣的情報說禁軍左衛那邊在換人,彈劾趙勛的摺子已經遞了上去。」晏南星靠在椅背上看著帳頂,那雙眼睛在正午的光線里顯得清亮而冷靜,「禁軍是關鍵,誰控制了禁軍誰就能在宮變那天占先手。兩邊都在搶這個位置,搶得越急破綻就越多。」
「那我們等到什麼時候才算等夠了?」
晏南星把目光從帳頂收回來,落在帳簾外面那片正在拔節生長的農田和遠處關牆巍峨的輪廓上。
「等京城的血流到御階上的那一天。」她的聲音輕飄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他們殺完了,殘了,天下人心散了,那時候才是我們出去的時候。」
「出去做什麼?」
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慢慢彎起來,帳外的日光從帳簾縫隙里透進來打在她那件紅衣上,把整個人映得明艷如同一朵盛開在刀鋒上的花。
「收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