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的書房比養心殿小了三倍不止,但書房裡那張花梨木大案上鋪陳的東西比御案上的奏摺更加繁複。
蘇文淵坐在案後,花白的鬍鬚垂在胸前紋絲不動,一雙細長的眼睛在燈火中泛著玉石般潤澤的微光,手裡捏著的是一封從嶺南輾轉送回來的密信,封上沒有任何標記,但紙質和墨色他認得,是他安插在廣州府的暗樁用的專屬配方。
「念。」
站在案側的幕僚展開密信,聲音壓得只容兩人聽清。
「晏家在嶺南清風谷紮根已逾三月,人數擴張至五千餘眾。建有關牆一道高兩丈余,校場操練兵卒約四百至五百人。另有大面積屯田與引水渠道在建。更值得注意的是,湘南刺史方正清曾派信使入谷,密談內容不詳。近日另有數撥來路不明的人馬出入谷口,疑似京城方向來人。」
幕僚念完之後把密信雙手呈上放在案面上,退回原位垂手而立。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一陣,只有銅燈里的油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
「方正清。」蘇文淵把這三個字咀嚼了一遍,那雙細長眼裡的光變得幽深起來,「方正清是韓鼎的人。」
「相爺的意思是……」
「韓鼎在聯絡晏家。」蘇文淵的聲音沒有起伏,平穩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如何,但擱在案面上的左手五指緩收攏,把那封密信攥出了褶皺,「他想用晏守疆在軍中的餘威來替二皇子撐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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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京城方向來人又是怎麼回事?」
「李安成回來之後跟老夫報過,他去了嶺南見了晏家那個丫頭。」蘇文淵把攥皺的密信鬆開,用手掌慢慢撫平,「老夫讓大皇子派他去拉攏晏家,他說晏家態度曖昧傾向合作但尚未完全答應。」
「相爺覺得他說的是實話?」
「李安成不會騙老夫。」蘇文淵站起來走到書房角落那座三尺高的沙盤前,沙盤上用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註著天下各處勢力的分布,他的手指落在嶺南那個位置上,指腹在沙面上輕輕按了按,「但他未必看到了全部的真相。」
「相爺是說……」
「晏南星那個丫頭在兩邊都下了餌。」蘇文淵的手指從嶺南移到湘南方正清的位置,又移到京城韓鼎的位置,最後落回嶺南,畫了一個三角,「她給大皇子一個模稜兩可的承諾,給二皇子一個更實在的承諾。讓兩邊都以為自己拿到了她的效忠。」
幕僚的眉頭擰了起來。
「相爺怎麼確定她給二皇子的承諾更實在?」
「因為方正清親自派信使去了嶺南。」蘇文淵回到案前坐下來,那雙細長眼裡的光變得銳利,「方正清是二皇子的人,他敢親自下場接觸晏家,說明韓鼎那邊已經得到了某種確定性的回應。如果晏家只是在敷衍,方正清不會冒這個險。」
「那相爺打算怎麼辦?」
蘇文淵沒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案面上慢慢敲著一個不緊不慢的節奏,那個節奏持續了十幾下之後停了。
「你覺得,一群流放犯在蠻荒之地養了五千人,建了關牆,練了兵,還裝備了連弩,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晏家不只是想活下來。」
「意味著她在養反心。」蘇文淵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刀鋒划過皮膚的涼意,「一個被流放的將門之後,不想著苟延殘喘等赦免,反而建城池練軍隊搞屯田,她圖什麼?」
「圖天下?」
「未必有那麼大的胃口,但至少圖一個嶺南。」蘇文淵拿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沒有在意,「問題是,現在動她合不合適。」
「相爺覺得不合適?」
「你說呢?」蘇文淵把涼茶放下,目光落在幕僚臉上,「老夫如果現在上摺子請旨派兵剿滅嶺南晏家,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人是誰?」
幕僚想了想,面色變了。
「韓鼎。」
「韓鼎會說老夫是在打壓舊功臣,是在剷除異己。」蘇文淵的嘴角浮出一絲冷笑,「他會把這件事跟當年構陷晏家的舊案綁在一起翻出來說,到時候二皇子跟著一起鬧,朝堂上又是一場腥風血雨。陛下本就多疑,看到滿朝文武為了一群流放犯吵成一團,他會怎麼想?」
「會覺得相爺跟晏家還有未了的私怨。」
「會覺得老夫在借刀殺人。」蘇文淵靠在椅背上,那張保養極好的白淨面孔在燈火中顯出一種老狐狸特有的從容,「陛下最恨的不是造反的人,是借著剿反來擴張自己勢力的人。老夫如果現在動晏家,陛下第一個懷疑的就是老夫。」
「那就只能看著晏家坐大?」
「看著,但不是什麼都不做。」蘇文淵伸手從案上的筆架中取出一管狼毫,在硯台里蘸了墨,「給廣州府的人傳話,讓他們繼續盯著,每十天一份密報,谷地里的一草一木都給老夫記清楚。同時讓衡州和荊州的人查一查方正清最近的往來公文和私人信件。」
「相爺是要抓方正清的把柄?」
「方正清是條小魚,老夫要的是他身後那根線。」蘇文淵落筆寫了幾行密令,字跡工整到了極致,每一個筆畫都帶著數十年官場打磨出來的老辣,「順著方正清往上摸,摸到韓鼎跟嶺南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等老夫手裡捏著這條線了,將來要用的時候,一扯就能把整張網兜出來。」
「相爺高明。」
「不是高明,是不能急。」蘇文淵把寫好的密令折好裝入信封,用私印封了口,「眼下京城的局是第一要緊的事,大皇子登位才是老夫的根本。晏家那群人再怎麼折騰,終究困在嶺南那個犄角旮旯里翻不出天去。等大皇子坐穩了,回頭騰出手來收拾她不過是一道聖旨的事。」
「可是相爺,如果二皇子先借了晏家的力……」
「借不了。」蘇文淵的聲音帶著一種篤定,那雙細長眼睛裡浮出一層不屑,「嶺南到京城千里之遙,就算晏家真的出兵策應,等她那幾百人走到中原,黃花菜都涼了。京城的事只能靠京城的人解決,晏家充其量是一個遠在天邊的籌碼,不是能上桌的棋手。」
「那相爺不擔心將來……」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蘇文淵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扇看著外面相府花園裡那座假山石,月光把石面照得慘白如骨,「先把眼前的棋下贏了,天下才有將來。」
幕僚躬身退出書房的時候,蘇文淵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那座假山石,手背在身後,那雙細長的眼睛裡轉著的光比月色還冷。
「晏南星。」
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含了含,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有意思的丫頭,可惜你選錯了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