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成回到京城的那天夜裡,大皇子府書房的燈火亮到了四更天。
楚承煜靠在紫檀木椅上,手裡捏著晏南星那封回信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紙面上那幾行字跡秀麗端正,措辭恭謹又滴水不漏。
「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待時機成熟必當全力以赴。」
他把信紙擱在桌面上,目光轉向站在階下的李安成。
「你確定她不是在敷衍本王?」
「回殿下,屬下在谷地住了三日,親眼所見絕非敷衍。」李安成躬身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晏家那片谷地的規模遠超朝廷掌握的情報,關牆兩丈余高,校場上操練的兵卒少說四五百,隊列齊整號令統一,其中有一隊用的是連弩。」
楚承煜端茶的手停了。
「連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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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親眼所見,絕不會認錯。」李安成的語氣裡帶著一層沒有完全消化的凝重,「殿下,那不是一群苟延殘喘的流放犯,那是一支正在成形的軍隊。」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陣,燭火在銅燈罩里跳動著,把楚承煜那張白淨端正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
「她開了什麼條件?」
「沒有開條件。」李安成搖了搖頭,「屬下反覆試探,晏南星只說待時機成熟再議細節,但態度明確是傾向於殿下這邊的。」
「不開條件反而比開了條件更讓人不安。」楚承煜把茶盞擱在桌面上,指尖在杯沿輕轉了一圈,「一個有連弩有關牆有四五百精兵的人,不跟本王談價,要麼是她要的太大不方便現在說,要麼是她在等。」
「殿下覺得她在等什麼?」
「等本王先出手。」楚承煜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看著院中那棵被月光照得銀白的老槐,「她比本王想的聰明。一個十八歲的女子能在蠻荒之地建出那樣的底子,此人不可以常理度之。」
「那殿下的意思是……」
「繼續拉攏,加碼。」楚承煜轉過身來,月光從背後透進來在地面投下一道長影,「讓舅父擬一份更詳細的合作條陳送過去,把嶺南總兵的實職許諾寫進正式文書里。同時讓人盯著二弟那邊,本王倒要看看老韓鼎會不會也派人去嶺南。」
「殿下英明。」
「去吧,天亮之前把這件事報給蘇相知道。」
李安成躬身退出書房的時候脊背微弓,等走到廊下才直起腰來,夜風灌進衣領涼得他打了個寒噤。
同一座京城,隔著大半個皇城的另一頭,兵部尚書韓鼎的私宅後院裡,陳敬安正在說同樣的話。
「大人,晏家那丫頭比末將預想的厲害十倍。」
韓鼎五十出頭的年紀,身材魁梧面容方正,坐在書案後面聽完陳敬安的匯報之後沉默了很長一陣,那雙經歷過無數次沙場搏殺的手擱在膝上,指節粗大布滿老繭。
「你說她給了承諾。」
「白紙黑字的帛書,屬下貼身帶回來的。」陳敬安從懷裡掏出那捲帛書放在桌面上推過去,「大人請過目。」
韓鼎展開帛書看了一遍,那張方正的面孔上浮出一層不易察覺的鬆弛。
「好,好。」
「大人,末將還有一件事要稟報。」
「說。」
「晏南星告訴末將,大皇子那邊也派了人去。」陳敬安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她說她給大皇子回了一封模稜兩可的信,沒答應也沒拒絕。」
韓鼎的手在帛書邊緣停了。
「她主動告訴你這件事?」
「主動的。」陳敬安點了點頭,「她的原話是,如果直接回絕了大皇子,惱羞成怒之下第一件事是派人打嶺南。所以她不能把話說死,得讓對方覺得還有希望。」
韓鼎靠在椅背上,那雙沙場老將的眼睛裡轉著一層複雜的光。
「這丫頭的心思比她爹深。」
「大人的意思是?」
「她在兩頭下注。」韓鼎站起來走到窗前,雙手背在身後的姿勢跟他當年在北疆巡營時如出一轍,「但她把兩頭下注的事主動告訴你,說明她傾向的確實是我們這邊。對大皇子那邊只是在拖延。」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不用急。」韓鼎轉過身來看著陳敬安,聲音沉穩如擂鼓,「她需要時間,我們也需要時間。二殿下那邊的準備還差最後幾步,等京城這邊動手的時候,嶺南那邊自然會見分曉。」
「大人說的最後幾步是……」
「禁軍左衛的統領還沒換過來。」韓鼎的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蘇文淵在禁軍里的人太多了,不把這顆釘子拔掉,二殿下就算登了大位也坐不穩。」
「大人打算怎麼拔?」
「不是我拔,是讓他自己爛掉。」韓鼎走回桌案前坐下來,把陳敬安帶回來的帛書收進暗格里鎖好,「禁軍左衛的統領趙勛貪墨軍餉的帳本我已經拿到了,就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遞上去。」
「什麼時機?」
「等陛下開口問的時候。」
陳敬安的眉頭微擰。
「陛下會問?」
「會的。」韓鼎的嘴角浮出一絲幾乎不可辨認的笑意,那笑容里混著算計與苦澀,「陛下什麼都知道,他只是在等著看誰先動手。」
皇宮大內,養心殿。
楚明帝坐在御案後面批閱奏摺的手停了很久,那雙浮腫的眼睛盯著面前攤開的一份密報看了又看,密報上用硃砂標註著兩行字:大皇子近日頻繁出入蘇相府邸,二皇子的人在北疆聯絡舊部。
他把密報合上扔進御案旁邊的銅爐里,火舌舔上紙面的時候那雙陰鷙的眼睛裡沒有怒意,只有一種年深日久的猜忌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味。
「劉安。」
一直侍立在御案旁邊的老太監弓著腰湊上前來。
「奴才在。」
「朕的兩個好兒子最近都很忙啊。」
劉安的腰弓得更低了,那張沒有一絲多餘表情的老臉上只剩恭謹。
「奴才不敢妄議。」
「不是讓你議。」楚明帝靠在龍椅上,一隻手撐著額角,那個姿態看上去疲倦而慵懶,但垂下來的另一隻手在扶手上輕叩的節奏不緊不慢,「讓東廠的人繼續盯著,緊了,兩邊的每一步棋都給朕記清楚。」
「奴才遵旨。」
「還有。」楚明帝的聲音里忽然多了一層陰冷,「嶺南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劉安的眉心跳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回陛下,東廠在嶺南的眼線上個月就斷了聯絡,至今沒有新的消息傳回來。」
「斷了聯絡。」楚明帝重複了這四個字,那雙浮腫的眼睛眯了起來,「一群流放犯住的蠻荒之地,朕的眼線能斷了聯絡?」
「奴才已經派了新的人手過去,路途遙遠,怕是還要月余才能有回報。」
楚明帝沒有再說話,那隻擱在扶手上的手停止了輕叩的動作,在燭光的映照下,那張浮腫陰鷙的面孔上浮出一層比方才更深的陰沉。
「讓他們都蹦躂吧。」
這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空氣下了一道無人接收的旨意。
劉安弓著腰退到陰影里,連呼吸都收到了最輕最淺的程度。
養心殿裡的燭火跳了跳,銅爐中那份密報已經燒成了一縷青煙,從爐口裊升起,消散在殿頂雕樑畫棟的暗處。
「讓他們都蹦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