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勢越緊,咱們的魚竿就越值錢。」
陳敬安住進谷地的第二天上午,晏南星把晏守疆和秦朗叫到了帳里。
帳簾從外面拴死了,王八守在十步開外不許任何人靠近,連晏南辰都被打發去了工地上盯進度,整個中軍帳方圓二十步之內除了這三個人沒有第四雙耳朵。
「爹,秦統領,今天叫你們來是商量一件大事。」
晏守疆坐在客座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那張老將的面孔在晨光里沉肅如鐵,自從暴雪過後他跟女兒之間的相處方式變了許多,不再是父親對女兒的庇護,更像是副帥對主帥的等候調遣。
秦朗站在帳門旁邊,鐵槍靠在牆上沒拿在手裡,這個細節說明他判斷這不是要打仗的事而是要動腦子的事。
「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人都來過了。」晏南星把兩封信和兩份條件摘要鋪在桌面上,推到中間位置讓兩個人都能看見,「條件你們都清楚了,現在我問一個問題:站哪邊?」
晏守疆的目光從兩份摘要上掃過去又收回來,沉默了幾個呼吸之後開口。
「韓鼎的人情在,站二皇子於理於情都說得過去。」
「爹的意思是站二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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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如果非要選一個的話。」晏守疆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年深日久的謹慎,「但南星你叫我們來不是問這個的。」
「爹了解我。」晏南星嘴角彎了彎,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含進嘴裡沒嚼,目光從父親臉上轉到秦朗臉上,「秦統領呢?」
「末將的看法跟老將軍不同。」秦朗的聲音沉而穩,每個字都像是在校場上喊口令時的分量,「誰都不站。」
「為什麼?」
「站了就是棋子,棋子的命不在自己手裡。」秦朗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兩份摘要上,「不管是大皇子還是二皇子,贏了之後第一件事是什麼?」
「卸磨殺驢。」晏守疆接了這句話,眉頭擰得更緊了。
「所以末將的意思是,兩邊都不站,繼續拖著。」
「秦統領說到了一半。」晏南星站起來走到帳門口,背對著兩個人的聲音在帳內的安靜里格外清楚,「兩邊都不站是對的,但光拖著不夠。」
「大小姐的意思是?」
「我要他們打起來。」晏南星轉過身來,那雙眼睛裡的溫婉已經收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晏守疆都微一怔的冷厲算計,「不是等他們自己打,是推一把讓他們打得更凶更快更沒有餘力來顧及嶺南。」
帳內安靜了三個呼吸。
晏守疆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南星,你想借刀殺人。」
「借兩把刀,互相殺。」晏南星走回桌案前坐下來,裹著白布的手指在兩份摘要上分別點了一下,「我同時答應兩邊,給兩邊都吃一顆定心丸,讓他們都以為晏家是自己人。然後在關鍵時刻讓兩邊同時發現對方也以為晏家是自己人。」
「那他們不會聯手來打我們?」晏守疆的聲音裡帶著一層老將特有的警覺。
「不會。」秦朗替晏南星回答了這句話,鐵槍從牆上拿下來握在手裡轉了一圈,那雙老兵的眼睛裡浮出一種明了的光,「奪嫡的人只有一把椅子可以坐,他們寧可把對方殺了也不會聯手。發現晏家兩邊都答應了之後,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打晏家,而是搶先把對方幹掉,因為誰先幹掉對方誰就能獨占晏家這張牌。」
「秦統領說得對。」晏南星朝他點了點頭,「這就是我要的結果。兩條魚發現魚餌被分了兩份的時候,不會怪魚餌,只會怪另一條魚搶食。」
晏守疆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長一陣,那雙經歷過無數次沙場生死的眼睛在帳內的炭火光里明滅著,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一個古老的行軍節拍。
「南星,這個計劃有一個前提。」
「爹說。」
「時間差。」晏守疆身子前傾,目光落在桌面的輿圖上從嶺南到京城那條漫長的路線上,「你要讓兩邊同時發現真相,才能讓他們的怒火燒向對方而不是我們。如果一方先知道了而另一方不知道,先知道的那個有可能調轉槍頭。」
「爹說得對,所以這一步不能急。」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畫了兩條線,從嶺南分別朝京城的兩個方向延伸出去,「我要等一個時機,等兩邊的人馬已經擺開陣勢對上了,已經沒有退路了,然後再讓真相同時泄露。那時候他們就算想回頭打我也來不及了,因為背後就是對方的刀。」
「什麼時機?」秦朗的聲音沉而專注。
「等他們在京城動手的那一天。」晏南星的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奪嫡這種事不可能一直暗鬥下去,早晚有一方要動刀子。動刀子的那天就是我們最安全的時候,因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皇位,沒人有閒工夫來管嶺南一群流放犯在幹什麼。」
「那在他們動手之前呢?」
「在那之前,我們兩邊都哄著。」晏南星把兩份摘要疊在一起收進桌格里,語氣從方才的冷厲轉回了日常的懶散,「給兩邊都遞足夠的甜頭讓他們安心,讓他們覺得我們已經上了船下不來了。同時把谷地里的兵練出來牆修高糧種下去,讓我們自己強到就算真相暴露了誰也不敢輕易動我們。」
「大小姐的意思末將明白了。」秦朗把鐵槍往地上一杵,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徹底說服之後的篤定,「在他們自己打得頭破血流之前,我們是兩邊的朋友。在他們打完了之後,我們是最後一個還站著的人。」
「秦統領,你替我把話說完了。」
晏守疆的手從膝蓋上慢慢鬆開了,那張沉肅的老臉上浮出一種複雜的神情,他看著對面坐著的年輕女子,在心裡把她方才說的每一句話重新過了一遍,然後長地吐出一口氣。
「南星。」
「爹。」
「你爹帶了三十年的兵,從來只會在戰場上跟人硬碰硬。」晏守疆站起來,那雙大手在身側攥了攥又鬆開,「這種事我幫不了你太多,但有一條你爹能做到。」
「什麼?」
「練兵的事交給我和秦統領。」晏守疆的聲音沉得像從地底下滾出來的,「你給我三個月,我跟秦統領把這五千人里能打的全挑出來,練成一支讓任何人看了都不敢輕舉妄動的鐵軍。你去跟那些文人打嘴仗耍心眼,後面的刀,你爹替你磨著。」
晏南星裹著白布的手在桌沿上收緊了一下,嘴裡那顆果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嚼碎咽了下去,她看著父親那張刻滿歲月和戰場痕跡的面孔,嘴角彎出一個不大但真實的弧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