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兩條魚都覺得自己快咬到了,但永遠差那麼一口。」
這話落地的第三天,李安成帶著晏南星那封措辭精妙的回信離開了谷地,走的時候臉上掛著七分滿意三分忐忑,馬蹄聲消失在谷口關牆外面的山道上之後,晏南辰站在哨卡的高台上目送了一陣才收回視線。
「姐,人走了。」
「走了就好。」晏南星坐在帳里翻著劉鉚子新遞上來的木槽改良圖紙,頭都沒抬,「讓他回去跟他家大皇子慢慢琢磨去,琢磨得越久對咱們越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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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覺得他會怎麼跟大皇子回話?」
「他會說晏家有實力但態度曖昧,想吃但還沒張嘴。」晏南星把圖紙擱下來靠在椅背上,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含進嘴裡,「大皇子聽了之後第一反應是什麼?」
「加碼。」
「對,加碼。」晏南星嚼著果脯眯了眯眼,那雙眼睛在帳內的炭火光里轉著一層慵懶的光,「但加碼需要時間,他得跟蘇相商量,得權衡利弊,得擬新的條件。這一來一回少說又是半個月,半個月的時間我能把第二期農田全開出來。」
「那二皇子那邊呢?方正清的消息傳上去了嗎?」
「傳上去了。」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手心裡擱在桌角那隻專門裝果脯核的小陶碗裡,「聽風閣昨天截了一封從湘南發往京城的急信,方正清果然把我們可能兩邊都在接觸的事往上報了。」
「那二皇子會怎麼反應?」
「跟大皇子一樣,著急。」晏南星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外面正午的日光照在剛翻好的田地上泛著一層潤澤的黑色,「著急了就會派人來,比大皇子更快更直接,因為二皇子那邊的人是武將出身,武將不喜歡繞彎子。」
這話說出口的第二天傍晚,谷口哨卡的號角就響了。
秦朗進帳的時候步子比上回還快了兩分,鐵槍杵在地上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凝重。
「大小姐,來了六個人,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將,自稱姓陳名敬安,受韓鼎尚書之命前來拜會晏家。」
「韓鼎的人。」晏南星正在桌案前給連弩營擬新的操練方案,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停,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大小姐,韓鼎是您父親的舊部。」
「我知道。」晏南星擱下炭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碳灰,「來的人是武將?」
「從步伐和站姿看,少說帶了二十年以上的兵。」秦朗的聲音沉穩如常但眼底浮出一層審度的光,「而且他沒有像李安成那樣穿商賈的衣裳打掩護,直接穿了一身半舊的武官便服來的。」
「武將的脾氣,懶得偽裝。」晏南星走到帳門口朝外看了一眼,傍晚的霞光把谷地染成一片暖橘色,關牆上巡邏的戰鬥營士兵剪影分明,「這回不用故意讓他走校場那條路了。」
「為何?」
「武將看兵一眼就知道成色,遮掩掩反倒讓人瞧不起。」晏南星回過身來,裹著白布的手指在桌沿上輕叩了兩下,「讓他從正門進,該看的讓他看,該問的讓他問。但有一條,工坊里新出的那批精鋼刀不能讓他看見,那是我的底牌,留著後面用。」
「末將明白。」
「去吧,照上回的規矩帶進來,不蒙眼但不許拍手底下的兵搭話。」
「是。」
陳敬安被帶進中軍帳的時候,晏南星第一眼看過去就知道秦朗的判斷沒錯,這是個老行伍。
五十出頭的年紀,身材精幹不高大但筋骨緊實得像一張繃滿的弓,面色黝黑粗糙刻著風霜和沙塵留下的深紋,兩隻手背上全是老繭和陳年刀疤,走路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左腳落地比右腳重半分,是常年挎刀行軍磨出來的習慣。
進帳之後他沒有像李安成那樣四處打量帳內的陳設,目光直接落在桌案後面的晏南星身上,在她臉上停了兩個呼吸,然後單膝跪地抱拳。
「末將陳敬安,受韓大人之命,拜見晏家大小姐。」
聲音沉厚如擂鼓,字有力,跪禮乾脆沒有半分猶豫,是對上將行的軍中之禮。
「陳將軍請起。」晏南星沒有坐著不動,而是從桌案後面站起來走了兩步迎上前去,這個細節跟接待李安成時截然不同,「韓尚書派將軍來,是給了我晏家天大的面子。」
「大小姐折煞末將了。」陳敬安站起來的時候目光裡帶著一層打量完畢後的確認,那種確認是武將特有的,他在看她身上有沒有殺氣,「韓大人說,將軍府的虎女不會比虎父差,末將今日一見,信了。」
「將軍從哪裡看出來的?」
「大小姐帳外那四百人的站姿。」陳敬安的回答乾脆得像刀切,「末將帶了二十年的兵,一眼能分出哪些是花架子哪些是見過血的。大小姐帳外那些兵的眼神不是新兵蛋子能有的。」
「陳將軍好眼力。」晏南星朝客座比了個手勢,自己也坐回了桌案後面,「請坐,先喝口水暖暖,一路從京城趕來辛苦了。」
「不是從京城來的。」陳敬安在客座上坐下來的姿勢也帶著軍人特有的端正,接過王八遞來的茶盞捧在手裡但沒喝,「末將從荊州來,韓大人怕走京城的路線惹人注意,讓末將繞了道。」
「從荊州走的話十天能到。」
「九天。」
「將軍的腳程比末將預估的還快。」晏南星端著茶盞抿了一口,那雙眼睛隔著茶霧看著對面這張黝黑粗獷的老臉,「將軍趕得這麼急,是韓大人那邊有急事?」
陳敬安把茶盞擱在桌面上,雙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那個姿態是要說正事的架勢。
「大小姐是爽快人,末將也不繞彎子。」
「將軍請說。」
「韓大人讓末將帶句話來,二殿下說,晏家的冤屈他一直記在心裡,老將軍當年在北疆的功績二殿下從小聽著長大,晏家不該落到這個田地。」
「二殿下有心了。」晏南星的語氣溫和得體,滴水不漏。
「二殿下說,若大局底定,晏家的冤屈第一個平反,爵位官職全數復還,這是第一條。」
「嗯。」
「第二條。」陳敬安的聲音沉了下來,目光里多了一層鄭重,「二殿下知道晏家在嶺南已經有了根基,二殿下的意思是,嶺南三州從此歸晏家自治,朝廷不派流官不設監軍不收賦稅,等同於封國之制。」
帳內安靜了兩個呼吸。
晏南辰站在帳角記錄的手停了,炭筆尖在紙面上戳出一個黑點。
「封國之制。」晏南星重複了這四個字,嚼果脯的動作慢了下來。
「對。」陳敬安的目光緊盯著她的臉,在找她的反應,「二殿下說,晏家在嶺南怎麼治怎麼建全憑大小姐做主,朝廷絕不插手。只要晏家在必要時候能出兵策應一二,二殿下絕不虧待自己人。」
「陳將軍,出兵策應這四個字,我前幾天剛在另一封信里見過。」
晏南星這句話出口的時候語氣依舊溫婉,但帳內的溫度降了一層。
陳敬安的眉頭動了一下,隨即那張老臉上浮出一種瞭然的神色。
「大小姐是說,大皇子那邊也來過人了。」
「將軍覺得呢?」
「末將出發之前韓大人就提醒過。」陳敬安的坦率讓晏南星微挑了下眉,「韓大人說,蘇相那條老狐狸不可能放著晏家不管,早晚會派人來拉攏。末將來之前就做好了不是第一個到的準備。」
「那將軍覺得,比起先來的那位,你們的條件如何?」
「末將不是文人,不會用好聽話包裝東西。」陳敬安雙手撐在膝蓋上,脊背挺得更直了,「末將只說一條:大皇子給大小姐的承諾是空頭支票,蘇相那個人翻臉比翻書還快,今天答應你的東西明天換個人他照樣收回去。韓大人不一樣,韓大人跟老將軍是過命的交情,這份交情不是利益能買的。」
「將軍說的交情,是十五年前北疆那場仗?」
「對。」陳敬安的聲音里多了一層沉甸甸的東西,「那場仗,韓大人是老將軍的副,老將軍救過韓大人的命。這些年老將軍蒙冤受屈,韓大人在朝中不是沒替晏家說過話,只是蘇相勢大,一個人掰不動他。」
「所以韓大人需要幫手。」
「韓大人需要盟友。」陳敬安糾正了她的用詞,「盟友和幫手不一樣,盟友是平等的。」
晏南星靠在椅背上,裹著白布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三下,那顆果脯在嘴裡含著沒嚼,目光落在陳敬安那張寫滿誠懇的老臉上。
「陳將軍,你們的條件確實比那位好。」
陳敬安的肩膀微鬆了一分。
「但我不能現在就給你答覆。」
那一分剛松的肩膀又繃了回去。
「大小姐需要多久?」
「三天。」晏南星站起來,那張臉上重新掛回了溫婉端莊的笑意,「將軍遠道而來,先歇息幾日。谷地裡頭的建設將軍隨意看,有什麼想問的直接問,我的人不會攔著。三天之後我請將軍過來詳談。」
「末將領命。」陳敬安站起來抱拳,轉身要走的時候忽然又停了一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大小姐,末將多一句嘴。」
「將軍請說。」
「韓大人讓末將轉告大小姐一句私話:老將軍在北疆欠韓某一條命,韓某至今沒還。這條命,韓某想還給老將軍的女兒。」
晏南星嚼果脯的動作停了一停,那雙眼睛裡的溫婉褪去了半層,露出底下一小片真實的波動,持續了不到一個呼吸就被她收了回去。
「替我謝韓大人。」
「末將告退。」
陳敬安走後帳簾落下,晏南辰從帳角走出來,本子上密麻麻記了兩頁。
「姐,這個陳將軍比李安成實誠多了。」
「武將的毛病,一根腸子通到底,好忽悠也好對付。」
「可是姐,他說的那些條件是真的比大皇子那邊好太多了。封國之制,不收賦稅不派流官,等於明著承認我們在嶺南的合法地位。」
「條件越好說明他們越急。」晏南星把茶盞里剩下的半口茶飲盡,擱在桌面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越急的人底牌越少,底牌越少就越經不起拖。」
「那姐打算怎麼辦?真讓他住三天?」
「住三天,跟上回一樣。」晏南星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暮色,陳敬安的身影正在王八的引領下往西邊的客房走去,那個老兵的脊背在暮光里挺得筆直如一桿鐵槍,「讓他看夠了,看透了,回去之後才能跟韓鼎說出分量。」
「姐,還有件事。」
「說。」
「李安成走了才兩天陳將軍就到了,這說明二皇子的人其實跟大皇子的人前後腳出發的,只是晚了一步。」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兩邊都這麼急著來,是不是京城那邊的局勢比我們想的還要緊?」
晏南星回過身來看著弟弟,帳外的暮色從她背後透進來在帳內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長的影子。
「局勢越緊,咱們的魚竿就越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