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人最大的弱點就是太聰明，他會自己替我們把棋走完。」
事實證明晏南星的判斷比她自己預估的還要准。假消息出發後第十九天，谷口哨卡就截住了一行人。
秦朗來報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鐵槍扛在肩上沒有放下來，這個細節說明他判斷來人有一定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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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谷口來了五個人，領頭的自稱是吏部侍郎李崇安的家僕，說奉主人之命來送一封信給晏家。」
晏南星正在帳里看劉鉚子新交上來的二期渠道圖紙，聽見這話嚼果脯的動作沒停但眼睛從圖紙上抬了起來。
「李崇安。」
「大小姐認得此人？」
「認得名字。」晏南星把圖紙擱下來，靠在椅背上嚼完了嘴裡那顆果脯，「吏部侍郎，大皇子楚承煜的舅父，蘇相一手提拔上來的人。」
秦朗的鐵槍在掌心轉了半圈，那雙老兵的眼睛微眯了起來。
「大皇子的人來了。」
「比我預計的早了十天。」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帳門口，目光朝谷口方向看了一眼，那個方向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遠處關牆的輪廓在日光下清晰可辨，「要麼是我們的假消息傳得比想像中快，要麼是他們本來就打算來只是正好撞上了時機。」
「大小姐打算見不見？」
「見，為什麼不見。」晏南星回過身來，嘴角彎出那道溫婉端莊的弧度，「來者是客，何況還是個送上門來讓我看底牌的客人。」
「需要蒙眼帶進來嗎？」
「不用。」晏南星走到桌案前把劉鉚子的圖紙收進格子裡換上一張白紙，開始列待會兒見面要安排的事項，「讓他們走關牆那條路進來，從校場旁邊繞過去，正好能看見秦統領你那四百人的戰鬥營操練。」
秦朗的嘴角微動了一下，那是他極少展露的笑意。
「末將明白，大小姐要給他們看的。」
「讓他們看個夠。」晏南星頭也不抬地寫著，「但只讓他們看校場和關牆，不要讓他們走到屯田區和工坊那邊去。看多少由我來定。」
「末將這就去安排。」
「等，秦統領。」
「大小姐還有何吩咐？」
「你今天下午的操練改一改內容。」晏南星抬起頭來看著他，裹著白布的手指在桌沿上輕叩了一下，「把連弩營拉出來練一輪齊射給他們看看。」
「連弩營才練了不到一個月，配合還不夠熟練。」
「不需要真的射准，只要讓他們看見咱們有連弩這個東西就夠了。」晏南星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算計，「一個連弩都裝備了的流放隊伍，你覺得吏部侍郎的家僕看了之後會在心裡給我們估多大的價？」
秦朗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扛著鐵槍大步走了。
兩個時辰之後，那五個人被帶進了中軍帳。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低調但料子極好的青灰長衫，面相白淨儒雅，進帳之後目光先在帳內掃了一圈，然後才把視線落在坐在桌案後面的晏南星身上。
他躬身行了一個不卑不亢的禮。
「在下李安成，奉我家大人李崇安李侍郎之命拜見晏家大小姐，冒昧叨擾還望海涵。」
「李管事不必客氣，請坐。」晏南星的聲音溫婉得體，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手朝客座比了一下，「路上辛苦了，先喝口熱茶暖暖。」
王八端著一壺剛煮好的茶進來倒了兩盞，那張鐵塔般的身板和滿臉刀疤在帳內格外有壓迫感，李安成接過茶盞的時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王八身上停了一息，隨即收回來。
「大小姐客氣了。在下一路從京城趕來，走了二十天，承蒙貴方關照得以順利進入。」
「二十天的路程不短。」晏南星端著茶盞抿了一口，那雙眼睛隔著裊的茶霧打量著對面的人，目光溫和卻讓人覺得被看透了似的，「李侍郎遠在京城，何以知道晏家在此處？」
李安成的笑容沒有變，但端茶的手穩了穩才放到唇邊。
「大小姐說笑了，晏家將門赫聲名，即便身處蠻荒之地，朝中有心人自然會關注。」
「有心人。」晏南星把這三個字含在嘴裡轉了一圈，擱下茶盞的動作不緊不慢，「李管事方才從關牆那邊進來，想必沿途看了不少東西。」
李安成的笑容僵了極短的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大小姐坦蕩，在下確實看見了一些。」
「看見了什麼？」
「關牆高兩丈有餘，夯土實心，牆頭設有垛口和箭樓。」李安成把茶盞擱在桌面上，目光里的試探被他藏得很深但沒藏住尾巴，「校場上約有四五百人在操練，隊列齊整號令統一，其中一隊用的似乎是連弩。」
「李管事好眼力。」晏南星笑了一下，那個笑溫婉明艷一如既往，「不過你只看見了一部分。」
李安成的眼皮微跳了一下。
「大小姐的意思是……」
「意思是，李管事看見的是我讓你看見的。」晏南星的聲音輕柔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讓這句話的分量翻了三倍不止，「沒讓你看見的那些，改日再說。」
帳內安靜了幾個呼吸，李安成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用這個動作掩飾了臉上一閃而過的凝重。
「大小姐快人快語，在下佩服。那在下也直說了，我家大人派在下來此不只是送信問安的。」
「我知道。」晏南星朝他比了個手勢，示意他繼續。
「我家大人說，晏家滿門忠烈卻蒙受不白之冤，流放千里受盡磋磨，此事朝中有正義之士無不痛心。」李安成的措辭圓滑而老到，每一句都像是打磨過的鵝卵石滑溜得抓不住把柄，「大皇子殿下仁德寬厚，對晏家的遭遇深感同情，殿下說若有朝一日大局底定，必當為晏家平反昭雪復還爵位。」
「若有朝一日。」晏南星重複了這五個字，嘴角的弧度不變但意味變了，「李管事，這五個字的意思是不是大皇子殿下需要我們做些什麼來幫著他讓那一日早些到來？」
李安成沒有直接回答，從袖中取出一隻錦囊放在桌面上推過去。
「我家大人說，這是殿下的親筆信，請大小姐過目。其中誠意如何，大小姐自有判斷。」
晏南星沒有立刻去拿那隻錦囊，裹著白布的手擱在桌面上紋絲不動，目光在錦囊和李安成的臉之間來回走了一趟。
「李管事遠道而來辛苦了，這封信我收下了，但回話不能急。」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辯的從容，「你們幾位先在谷地里住幾天歇腳，我仔細看過信之後再請李管事過來詳談。」
「大小姐需要多久？」
「三天。」
李安成點了點頭站起來拱手行禮。
「那在下便叨擾三日，靜候大小姐佳音。」
「王八，帶李管事他們去西邊的客房安頓。」晏南星朝帳門口揚了揚下巴，「吃住不會虧待幾位，只是谷地里有些地方正在施工不方便走動，還請李管事體諒。」
「自然自然。」
李安成跟著王八出去之後帳簾落下，晏南星獨自坐在桌案後面看著那隻錦囊，目光里的溫婉已經收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手審視獵物的冷靜。
她伸手把錦囊拿起來拆開，裡面是一張摺疊整齊的宣紙，展開來入眼的是一手端正的館閣體，筆力沉穩氣度雍容，果然是皇子的手筆。
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之後她把信紙擱在桌上，從袖口裡摸出一顆果脯含進嘴裡，靠在椅背上看著帳頂出了一會兒神。
帳簾被掀開，晏南辰從外面鑽進來的時候步子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姐，我看見了，大皇子的人來了。」
「你在外面偷聽？」
「沒偷聽，秦統領讓我在帳後面候著的。」晏南辰走到桌案前一屁股坐下來，目光落在那張攤開的信紙上，「大皇子怎麼說？」
「說得很漂亮。平反昭雪復還爵位，再加上一個嶺南總兵的實職許諾。」
「嶺南總兵？」晏南辰的眉頭挑了起來，「這條件不低了。」
「不低但沒有用。」晏南星把信紙翻了個面讓他看背面那幾行更小的字，「你看這裡，他的條件是什麼？」
晏南辰湊過去看了，臉色變了。
「公開宣布支持大皇子，並且在必要時出兵策應。」
「出兵策應四個字。」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著，「翻譯過來就是當他需要的時候我們得拿命去給他填坑。他給我一個空頭官銜，我給他幾千條人命，這筆帳你覺得划算嗎？」
「不划算。」
「所以我讓他等三天。」晏南星把信紙折好塞回錦囊里，丟到桌角那堆雜物下面壓著，「三天的時間足夠讓李安成把他在谷地里看到的一切消化完畢。連弩營的操練他看了，關牆的規模他看了，接下來三天再讓他不經意間撞見屯田的規模和工坊里新出的鋼刀，他回去之後給大皇子的匯報里晏家的分量就又重了三分。」
「姐是故意讓他多待幾天多看幾眼。」
「免費的GG為什麼不打。」晏南星嘴角彎著站起來往帳外走，「走，去跟秦統領說一聲，這三天操練的時候把動靜搞大點，讓咱們的客人聽個夠看個夠。」
「讓兩條魚都覺得自己快咬到了，但永遠差那麼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