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搬不動的東西。」
這話說出口的第七天,方正清的信使趙七帶著晏南星那封模稜兩可的回信離開了谷地,走的時候依舊被蒙著眼帶出去的,等布條摘掉的時候人已經站在十里外的官道上了。
趙七走後第三天,秦朗從帳外掀帘子進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卷竹筒,竹筒上用火漆封著口,那層火漆的紋路晏南星認得,是聽風閣暗探的標記。
「大小姐,聽風閣在衡州的暗樁送來的,走的是水路,比方正清那封陸路信快了三天。」
晏南星從桌案後面抬起頭來,裹著白布的手擱下炭筆,目光落在那捲竹筒上。
「什麼時候到的?」
「半個時辰前,谷口哨卡截的。」秦朗把竹筒擱在桌面上,鐵槍拄在腳邊,「來人是個跛腳的老漢,自稱是賣草藥的行腳商,接頭暗號對得上。」
「人呢?」
「安排在西邊那間空屋裡了,王八的人盯著。」
晏南星拿起竹筒掂了掂,指甲挑開火漆抽出裡面的紙卷,展開來看了一遍,又從頭到尾看了第二遍,看完之後把紙卷擱在桌上,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含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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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統領,把南辰叫來,還有你帳下管情報接收的那個周參事,三個人一起來。」
「末將這就去。」
等人到齊的時候帳內的炭火已經被晏南星撥旺了一輪,晏南辰和周參事站在桌案對面,秦朗立在帳門旁邊充當門神,帳簾被他從外面拴死了不讓風灌進來。
「都看。」晏南星把那捲紙推到桌中間。
晏南辰先拿起來看,看到一半眉頭就擰了起來,看完遞給周參事的時候嘴裡已經憋不住了。
「姐,這跟方正清信里說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方正清說太子和二皇子兩派斗得你死我活,但聽風閣這份情報里寫的是大皇子和二皇子。」晏南辰翻開自己的本子對照著看,「大楚的太子不是已經被廢了嗎?」
「了兩年了。」周參事看完紙卷抬起頭來,這人四十來歲,瘦臉長須,從前是晏家幕僚出身,被流放之前在兵部做過文書,對京城那些彎繞繞比年輕人門清,「方正清信里用的暗語是舊稱,他消息比聽風閣慢了半拍,可能寫信的時候還不知道太子已經被圈禁了。」
「太子什麼時候被圈禁的?」晏南星問。
「聽風閣這份情報里寫了,臘月二十三。」周參事伸手在紙卷上點了一行字,「圈禁的由頭是太子勾結外戚意圖兵變,但實際上是楚明帝自己疑心病發了,太子府里搜出來的所謂兵變信物據說是蘇相的人栽的。」
「蘇相把太子拉下來了,那他現在站誰?」
「大皇子楚承煜。」周參事的聲音壓低了些,「皇后嫡出,蘇相的外甥女是大皇子側妃,這層關係擺在那裡。」
晏南星嚼著果脯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周參事臉上移到帳頂,又從帳頂收回來落在桌面那張輿圖上京城的位置。
「那二皇子呢?誰撐著他?」
「兵部尚書韓鼎,加上戶部侍郎陳安平,再加上北疆邊軍里幾個跟晏家有舊交的中層將領。」周參事一口氣報了三個名字,每報一個都看眼晏南星的反應,「二皇子楚承煦是淑妃所出,淑妃娘家是武將世家韓氏一族,雖然比不上蘇相的勢力但軍中人脈不弱。」
「等。」晏南辰插嘴,「韓鼎跟咱們晏家什麼關係?」
「你爹的舊部。」晏南星替周參事回答了這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微妙,「十五年前北疆那場仗,韓鼎是我爹的副將。」
帳內安靜了兩個呼吸。
秦朗從帳門旁邊開口了,聲音沉得像是從地底下滾出來的。
「末將也認得韓鼎,當年在北疆共過事。此人有謀略但性子急,容易被人激著衝動行事。」
「這就對了。」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手心裡擱在桌角,身子從椅背上坐直了,「秦統領,你覺得韓鼎站二皇子是真心還是被逼的?」
秦朗的鐵槍在掌心轉了半圈,那雙老兵的眼睛裡浮出一層回憶的沉澱。
「末將猜是半真半假。韓鼎跟蘇相有私仇,當年蘇相構陷晏家的時候韓鼎上過摺子替將軍說話,被蘇相的人彈劾差點丟了官帽。他站二皇子首先是因為不能站蘇相那邊,其次才是因為淑妃娘家的關係。」
「私仇加利益,綁得倒是結實。」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周參事,情報里還說了什麼?」
「還有一條關鍵的。」周參事把紙卷翻到背面,上面還有幾行更細的小字,「聽風閣的人探到,大皇子的勢力近期在往南方滲透,派了不少人去拉攏兩廣和閩浙的地方官。」
「往南方滲透。」晏南星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在找我們。」
「不一定是找我們。」晏南辰有些遲疑,「嶺南這個地方在京城那些人眼裡不過是蠻荒之地……」
「方正清都知道我們在嶺南站穩了,你覺得蘇相那條老狐狸會不知道?」晏南星打斷了他,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蘇相知道就等於大皇子知道,他們往南方滲透的同時一定已經把嶺南列進了要拉攏或者要消滅的名單里。」
帳內安靜了一陣,火盆里的炭塊崩了一聲。
「大小姐的意思是,大皇子那邊也會來人?」秦朗的聲音沉穩如常。
「早晚的事。」晏南星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裹著白布的手指沿著從京城到嶺南的路線劃了一條線,「方正清是二皇子那邊的人先來探我們的口風,大皇子那邊不會比他慢太多。」
「那我們怎麼辦?」晏南辰的炭筆已經在本子上記了大半頁。
「兩條魚都想咬餌。」晏南星回過身來靠在桌沿上,嘴角彎出那道溫婉明艷的弧度,但眼睛裡轉著的光讓那個笑看起來像一隻正在盤算晚餐吃哪條魚的貓,「我們要做的事很簡單,讓兩條魚都覺得自己快咬到了,但誰也別真吞進嘴裡。」
「大小姐打算兩邊都不站?」周參事問。
「站隊是給人當刀使。」晏南星的聲音里沒有一絲猶豫,「我晏南星從來只當執刀的人,不當刀。」
「可是兩邊都吊著,萬一哪天他們分出了勝負,贏的那個回頭來收拾我們怎麼辦?」
「所以我說了,關鍵是讓他們相信我們有足夠的實力。」晏南星走回桌案後面坐下來,拿起炭筆在輿圖上畫了個圈,「兩方都在爭取盟友打破僵局,這就是我們的談判空間。誰都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把一個潛在盟友逼成敵人,因為逼過來的代價是把我們送到對面陣營里去。」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讓雙方都認為,晏家值得爭取,也不好得罪。」秦朗把話接了過去。
「秦統領明白人。」晏南星朝他點了點頭,「周參事,從今天起你負責把所有來自京城方向的情報整理歸檔,大皇子那邊的動向和二皇子那邊的動向分開建冊,每三天匯總一次報給我。」
「屬下領命。」
「秦統領。」
「末將在。」
「加快練兵進度。」晏南星的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落在帳簾外面那片正在開工建設的谷地上,「不管是誰來,看到的第一樣東西必須是一支拉得出去打得了仗的隊伍。刀比嘴管用。」
「末將明白。」
「都散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帳簾先後被掀開又落下,人走乾淨之後帳內只剩晏南星一個人坐在桌案後面,面前攤著輿圖和那捲聽風閣的情報紙。
她從袖口裡摸出最後一顆果脯含進嘴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的時候目光落在輿圖上京城那個位置,嘴角彎了彎,聲音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打吧,打得越凶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