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後，主渠返工的四十步渠體重新挖通，劉鉚子從工地上跑回來復命的時候渾身上下沾滿了黃泥，嘴角卻咧到了耳根。
」大小姐，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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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百步的水放了沒有？「
」放了，嘩地就下來了，比暴雪前的水量還大兩成，雪融水全匯進深潭裡了。「
」好，讓屯田隊的人今天下午就開始翻地，緊挨著前三百步渠道的那片地先開出來，趕在十天之內下第一批種子。「
」得嘞。「劉鉚子轉身就往外跑，跑到帳門口又剎住腳回過頭來，」大小姐，老漢跟了您這些日子，就沒見過比您還趕工的人。「
」劉師傅，我不是趕工，我是怕再來一場雪。「
劉鉚子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那層笑收了收，鄭重地點了點頭才掀帘子走了。
晏南星把輿圖上代表第一期開墾區的那塊標記用炭筆圈實了，正要叫晏南辰來對工期表，帳外傳來一陣不太尋常的腳步聲，不是趙鐵牛那種悶雷般的重踏，也不是秦朗那種軍人特有的沉穩節奏，而是一種輕快中帶著警覺的步伐。
」大小姐，谷口哨卡那邊攔了一個人。「進來的是秦朗帳下的一個親衛，抱拳行禮的姿勢繃得很緊，」說是從湘南來的，自稱是刺史方正清的信使，身上帶著一封密信要親手交給大小姐。「
晏南星正在嚼從空間裡新摸出來的一顆果脯，聽見這話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方正清。「
她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含著轉了一圈，目光落在帳簾上沒動。
」人什麼樣？「
」三十來歲，瘦高個，穿的是尋常商賈的打扮但手上有繭子，像是練過的。身上搜了沒有兵刃但貼身帶著一隻銅管，說信在管里。「
」讓秦統領親自押著送到我帳里來，路上不許讓他看見谷地裡面的情況，蒙眼帶進來。「
」是。「
等那個蒙著眼被押進來的信使跪在帳內地面上的時候，晏南星已經換了個坐姿，從方才窩在椅子裡的懶散變成了端坐在桌案後面的端正，裹著白布的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火盆的光把她半張臉映得明艷溫和，另外半張隱在暗處看不清表情。
」摘了。「
秦朗伸手把信使眼睛上的布條扯下來，鐵槍豎在旁邊寸步不離。
信使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帳內的光線，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坐在桌案後面的那個年輕女子，目光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隨即深伏下身去。
」小人趙七，奉湘南刺史方大人之命送信至此，求見晏家大小姐。「
」信呢？「
趙七從貼身衣物里掏出一隻巴掌長的銅管遞上來，秦朗接過去先檢查了一遍才轉交到桌面上。
晏南星拿起銅管在手裡掂了掂，擰開蓋子從裡面倒出一卷薄絹，展開來的時候目光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速度不快不慢，面上的表情從始至終沒有變化。
帳內安靜了好一陣子，只有火盆里炭塊偶爾發出的輕微崩裂聲。
」你家大人這封信走了多久？「
」回大小姐，小人從湘南出發走了十二天，中間繞了兩次路避開了官府的盤查。「
」十二天前的消息。「晏南星把那捲薄絹擱在桌面上，手指壓在上面沒鬆開，」你出發的時候，京城那邊的動靜你家大人還跟你交代了什麼？「
趙七的額頭貼著地面，聲音裡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恭謹。
」方大人說，京城的事變化極快，信上寫的是十二天前的局面，到了大小姐手裡可能已經又有新的變數。方大人還說，如果大小姐有什麼口信要帶回去，小人可以等。「
」你先下去歇著，吃點東西暖和暖和。「晏南星朝秦朗使了個眼色，」找個空帳讓他住一晚，明天再說回信的事。看好了別讓他到處走。「
」末將明白。「
秦朗把信使帶出去之後帳內只剩晏南星一個人，她重新拿起那捲薄絹展開來看了第二遍，這回看得比第一遍慢得多，裹著白布的手指沿著絹面上那些蠅頭小楷一行往下移動。
方正清的信寫得很講究，表面是一封問候舊交的寒暄信，裡面夾著大量需要翻譯才能讀懂的暗語。晏南星靠著從前晏家將門與各方文官打交道時學來的那套密文格式，把暗語一條一條地在腦子裡還原出來。
京城皇子奪嫡進入白熱化，太子和二皇子兩派斗得你死我活。
蘇相站太子，兵部尚書站二皇子，雙方都在拉攏地方官員表態。
方正清本人傾向於站二皇子一方，但手裡籌碼不夠，需要盟友。
他知道晏家在嶺南已經站穩了腳跟，雖然明面上還是流放犯的身份，但實際控制了多大的地盤方正清心裡有數。
信的最後一句暗語翻譯過來是：亂世將至，合則兩利。
晏南辰從帳外進來的時候正好撞見他姐坐在桌案前對著那捲薄絹發呆，手裡那顆果脯含了半天也沒嚼。
」姐，什麼信？「
」湘南刺史方正清寫來的。「晏南星把薄絹遞過去讓他看，」你能讀出多少？「
晏南辰接過去仔細看了兩遍，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暗語我能解出來大半。「他把薄絹放回桌上，目光里浮出一層年輕人特有的謹慎，」方正清想拉咱們站隊，幫他壓注二皇子？「
」他想的比這個多。「晏南星把果脯嚼碎咽下去，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帳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夜色已經徹底落下來了，谷地里各處的煤火光點在黑暗中穩地亮著，」他信里提到需要可靠的盟友來制衡其他勢力，這話翻譯過來就是他想借我們的刀去砍人，砍完了分他一杯羹。「
」那姐打算怎麼回？「
」不急著回。「晏南星靠在帳門的木框上，目光落在遠處那道已經修補了裂縫的關牆輪廓上，聲音裡帶著一種咀嚼獵物時特有的緩慢，」京城打得越凶對我們越有利，等他們自己把自己折騰得半死了，誰還有餘力來管嶺南這個犄角旮旯里藏著什麼？「
」姐的意思是，不站任何一方？「
」站隊是蠢貨才幹的事。「晏南星回頭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彎出那道溫婉的弧度，但眼睛裡的光比帳內的火盆還要灼熱，」京城的人打生打死爭那把椅子的時候，我們在嶺南種地練兵修城牆。等他們分出勝負了人也殘了血也放幹了，那時候我再出去收拾殘局。「
」那方正清這邊怎麼應付？「
」給他回一封模稜兩可的信，既不拒絕也不答應。「晏南星走回桌案前坐下來，拿起炭筆在一張新紙上開始寫回信的底稿，」讓他覺得咱們有意合作但需要時間考慮，拖著他，拖到京城那邊見了分曉再說。「
」如果他等不了呢？「
」他等得了。「晏南星的炭筆在紙上落下幾行字，筆鋒利落不帶猶豫，」一個湘南刺史，手裡沒兵沒糧只有一個官銜和幾分人脈，他找到我們頭上來說明他已經沒別的牌可打了。等得了等不了他都得等。「
晏南辰站在桌案旁邊看著他姐一邊寫信一邊分析局勢，那張年輕的臉上浮出一種複雜的神情，混著敬佩和某種說不上來的感慨。
」姐。「
」嗯？「
」您有沒有想過，方正清寫這封信來，說明外面的人已經開始注意到咱們了。「
晏南星的炭筆停了一下，那顆正要放進嘴裡的新果脯被她夾在指間沒動。
」被人注意到不是壞事。「她把果脯含進嘴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的同時目光落在帳簾外面那片燈火散落的夜色中，」怕的是被人注意到的時候咱們還沒長出牙來。所以這個冬天必須把關牆修完主渠通水田地種上兵也練出來，等明年開春，誰再來打探的時候看到的就不是一群窩在山溝里苟延殘喘的流放犯。「
」是看到什麼？「
晏南星嚼著果脯沒回頭，聲音飄在炭筆划過紙面的沙聲里，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一個搬不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