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暴雪只是預演，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這句話晏南星在第二天傍晚的全軍大會上又說了一遍，五千多人站在那棵大榕樹底下仰著臉聽她講話的時候，谷地里的積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那些被凍得硬邦邦的黑土地面，腳踩上去發出咔嚓的碎冰聲。
她站在那塊當作議事台的巨石上面，裹著白布的雙手插在斗篷口袋裡沒露出來，肩上那件紅衣在夕陽餘暉里依舊鮮烈，只是比暴雪前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四天暴雪，三十七個人沒了。「
底下安靜得能聽見融雪水滴在石面上的聲音。
」傷了兩百多人，塌了十九間草棚子，關牆裂了兩道縫，主渠工期被拖了十天。「晏南星把這些數字一項念出來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清點庫房的糧袋，」這些是代價。「
」但。「
她的目光從前排掃到後排，從秦朗那張沉如鐵的老臉掃到趙鐵牛那張黑得發亮的寬臉，再掃到最後排那些面色青白還沒養好凍傷的新兵臉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讀 】
」五千五百人進來，五千四百六十三人活著站在這兒。活過來了就說明一件事，咱們這套東西管用。「
」管用的東西留下來，不管用的扔掉。「
」從今天起我宣布三件事。「
晏南星從斗篷口袋裡伸出右手，裹著白布的食指豎起來。
」第一件，全營推行保命條例。孫大夫花了一天時間整理出來的，一共十二條，從燒煤必留通風口到凍傷初期處理的法子，全部刻在木板上釘在每間屋子每個岩洞的門口。每個什長背熟了教給手底下的人，十天之內全營抽查，背不出來的什長扣三天口糧。「
底下響起一陣低的嗡聲，有幾個什長的面色變了變但沒人出聲。
」第二件。「中指跟著豎起來，」從下個月開始，每季入冬之前全營進行一次極端天氣演練。模擬暴雪來襲，從集中轉移到煤火啟用到糧食配給到傷病處置，按真正的災情來演。練不合格的編制扣當月酒肉配額。「
趙鐵牛在前排咧了下嘴，那表情像是想笑又覺得不合適。
」第三件。「無名指豎起來，三根裹著白布的手指在夕陽里格外分明，」關於這次暴雪中犧牲的三十七人。「
她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不是為了做什麼戲劇化的停頓，而是真的把那三十七張面孔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谷地東南角的緩坡上我已經讓人劃出了一塊地，三十七人全部入土安葬，立碑刻名。他們的家人從今天起享受在編軍屬待遇，分地分屋分口糧，跟戰死的兵一個標準。「
底下有人的喉嚨滾動了一下，有人的眼眶紅了但沒敢出聲，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條線。
」誰還有問題？「
安靜了兩個呼吸，王八從前排邁出來，銅鈴眼在暮色中閃著光，那張滿是刀疤的臉上的表情不是要提問的樣子而是要表態的樣子。
」大小姐，屬下有句話想說。「
」說。「
」暴雪那天夜裡屬下手底下的人不聽號令堵了通風口，差點鬧出人命。「王八的嗓門比平時壓低了幾分，但在安靜的人群里依舊響亮，」屬下管教不力，屬下該罰。「
」你確實該罰。「晏南星看著他，語氣里沒有任何開脫的意思，」你那個什長狗剩呢？「
」跪在後排。「
」讓他站出來。「
人群最後排閃出一個瘦小的身影，走路的時候腿有些打顫，臉上那層菜色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走到巨石前面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貼著泥地悶聲不吭。
」抬頭。「
狗剩把腦袋抬起來，那雙眼睛裡全是恐懼，嘴唇哆嗦著像是想求饒但一個字沒敢說。
」你那天夜裡讓人堵通風口的時候，知不知道會出事？「
」屬……屬下不知道……「
」不知道。「晏南星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里沒有怒氣也沒有輕蔑，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通風口的規矩是秦統領親自傳達到每個什長耳朵里的，你是什長，你說不知道？「
狗剩的額頭又貼回了地面，聲音變成了含混的嗚咽。
」屬下……屬下記得的……就是太冷了……裡面的人都喊冷……屬下想著堵一會兒暖和了再打開……「
」想著堵一會兒。「晏南星從石頭上蹲下來，裹著白布的手撐在膝蓋上，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在那個伏在地上的瘦小身影上，」十四個人差點死在你那一會兒里，後面九個老人因為你那一會兒沒撐過來。你的一會兒，要了九條命。「
狗剩的身子在地上抖成了一團。
」大小姐饒命……屬下再也不敢了……「
」饒你的命。「晏南星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人群里每個字都砸在地面上似的清楚，」但不饒你的什長。從今天起你的什長撤了，降為普通勞力編入工程隊挖渠。罰三十軍棍，當場執行。王八。「
」屬下在。「
」你管教不力，罰十軍棍，一併執行。「
王八的銅鈴眼閃了一下，那張刀疤臉上沒有任何不服的神色，只是沉聲應了一個字。
」是。「
軍棍打下去的聲音在暮色中沉悶地響著，狗剩挨到第十棍就開始慘叫，挨到第二十棍聲音已經啞了，三十棍打完人直接趴在地上動不了了。王八站在旁邊領了自己的十棍，鐵塔般的身軀紋絲不動，嘴唇咬得發白但從頭到尾沒吭一聲。
行刑完畢，晏南星從巨石上掃了一眼五千多張仰著的面孔，那些面孔在暮色里明暗不一，有畏懼的有敬服的有若有所思的，各色神情匯在一起像是一鍋正在沸騰的水，各種滋味都在裡面翻滾著。
」今天的事到此為止。「她把裹著白布的手重新揣回斗篷口袋裡，語氣從方才的冷厲轉回了日常那種懶的平淡，」散了吧，明天各處正式復工，工頭們今晚去找南辰領新的任務分配表。「
人群開始散去，腳步聲踩著半化的積雪沙作響，三兩成群地往各自的營區走，有人在低聲議論著方才的軍棍，有人在念叨那十二條保命規矩該怎麼背。
秦朗走到巨石旁邊的時候步子慢了下來，鐵槍扛在肩上，目光朝晏南星看了一眼。
」大小姐今天這一手，比末將在北疆時見過的任何一次軍法都利落。「
」秦統領是誇我還是罵我？「
」提醒大小姐一句。「秦朗的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罰了王八的面子，回頭得找個由頭把面子給他補回來，此人忠心耿耿但性子直，不能讓他在手底下的人面前太折了。「
」我知道。「晏南星從石頭上跳下來，靴底踩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過兩天讓他帶隊去探南面的鹽礦，找著了是大功一件，足夠把今天丟的面子全撿回來。「
秦朗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扛著鐵槍大步走了。
晏南辰從人群散去的方向跑回來，手裡多了一卷竹簡模樣的東西，還沒走到跟前就揚著聲音喊。
」姐，孫大夫那邊十二條保命規矩的定稿出來了，刻木板的工匠問您要刻多大的字。「
」拳頭大，不識字的也能看清楚筆畫。「
」那得用不少木板。「
」木板不值錢，命值錢。「晏南星朝帳篷方向走，步子不快但穩當，融化的雪水從靴底濺起來打在斗篷下擺上，」南辰，還有一件事你記下來。「
」姐說。「
」從明天開始，讓灶台那邊每天多煮兩大鍋薑湯，放在各個安置點的門口，想喝的隨時去舀。「
」這得用不少姜……「
」我空間裡還有，先用著。「晏南星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回頭看了他一眼，暮色里那張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篤定，」等開了春種上莊稼，什麼都會有的。但眼下這段日子，不能讓人病了倒了。活著的人越多，將來能幹活的手就越多。「
」明白。「
」去忙吧。「
帳簾落下，隔斷了外面漸起的夜風和遠處各處安置點陸續亮起的煤火光，帳內只剩火盆里暗紅的炭塊無聲地跳動著，把晏南星的影子拉長在帳壁上，纖細而筆直。
她在桌案前坐下來，把那捲竹簡展開看了一遍孫濟世擬的十二條規矩，從第一條」凡室內燒煤必留通風口不小於雙拳「到最後一條」凡發現同伴面色異常嗜睡不醒者須即刻報告什長「，條清楚明白，老大夫的措辭樸實沒有半句廢話。
她拿炭筆在第三條旁邊補了一句」夜間值火者每半個時辰須察看同屋人呼吸「，又在第七條後面加了」凍傷初期嚴禁用熱水燙洗須以溫水緩浸「，然後把竹簡卷好擱在桌角，等明天讓晏南辰拿去給工匠刻板。
外面的風把帳簾吹得微鼓動，遠處傳來趙鐵牛吆喝著搬運木料的大嗓門，還有劉鉚子指揮工程隊清理渠道積雪的號子聲，整個谷地在入夜的暮色中重新開始運轉，像一頭被暴雪凍僵了四天的巨獸終於又活動開了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