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南星一個人在帳內站了一會兒，把目光從帳門口收回來落在桌上那本合著的本子上，三十七個名字被夾在那些密麻的工程數據和人口統計之間，薄薄一頁紙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她伸手把那本本子翻開到下一頁空白處，用裹著白布的手指握住炭筆，在紙面上寫下四個字：雪後重建。
帳簾被掀開的時候帶進來一股混著融雪水氣和泥土腥味的冷風，劉鉚子弓著腰鑽進來，肩上那件破棉襖濕了大半，靴子上沾滿了黃泥漿子，花白的頭髮貼在額前，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大小姐，老漢去看了一圈，情況比老漢想的好一些，也比老漢想的壞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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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好的。」
「主渠前三百步的渠體沒有垮，凍土把兩側的渠壁反倒給箍實了，等冰化了挖開表面那層凍層底下還是好的。」劉鉚子搓著手上的泥，蹲到火盆旁邊烤著，嘴裡的話連珠炮似的往外蹦，「深潭那邊的蓄水量比下雪前漲了三成，雪融水全匯進去了，將來灌溉不愁水源。」
「壞的呢？」
「後面那兩百步還沒鑿完的段落塌了四十步。」劉鉚子伸出四根指頭比劃著名，面色裡帶著心疼，「凍脹加雪壓把半成品的渠壁擠裂了，得返工重挖。還有引水木槽斷了兩截，鐵杉木倒是沒朽，但榫卯接口的位置被冰漲開了。」
「返工加上重新接木槽，額外要多少天？」
「五天。」
「三
劉鉚子嘴角又抽了那麼一下，跟上回被壓工期時的表情如出一轍。
」大小姐，老漢這回是真不敢應。「
」劉師傅，我給你加人。「晏南星把手裡的炭筆擱下來，目光落在老頭那張被火光烤得漸回了血色的臉上，」暴雪之前秦統領的戰鬥營沒有參與水利施工，現在雪停了關牆那邊暫時動不了，我把他兩個營共二百人調給你當壯勞力，夠不夠？「
劉鉚子的眼睛亮了。
」有二百個壯小伙子，三天夠。「
」那就三天。「
」大小姐，老漢還有個事想問。「
」問。「
」這回暴雪把主渠工期往後推了足七天，加上返工的三天就是十天。「劉鉚子從火盆旁邊站起來走到桌案前，用沾滿泥的手指在輿圖上那條代表主渠的藍線上比了比，」原定三十五天通水，現在得往後挪到四十五天，大小姐能接受嗎？「
」不能。「
劉鉚子的臉垮了下來。
」但我可以換個法子。「晏南星拿炭筆在輿圖上畫了兩道線，把主渠分成三段，」不等全渠通水再下種，先把前三百步已經通了的那段用起來，緊挨著這段渠的那片地先開出來先種上。後面的段落一邊修一邊往後延伸，種地和修渠同步進行，不用等全部完工才動。「
劉鉚子盯著那兩道線看了好一陣，花白的眉毛擰著擰著忽然鬆開了。
」行，這法子行。前三百步的出水量灌五十畝地綽有餘，先種著不耽誤事。「
」那就這麼定。「晏南星把炭筆擱下，」劉師傅，今天先讓人把主渠工地上的積雪清出來，明天秦統領的人到位了就開始返工。「
」老漢這就去安排。「
劉鉚子走後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孫濟世提著藥箱來了，進帳的時候目光先落在晏南星裹著白布的雙手上掃了一眼，然後才開口。
」大小姐，老夫來換藥，順便匯報傷病情況。「
」坐下說。「
孫濟世把藥箱擱在桌角打開，從裡面取出新的藥膏和白布條，一邊解開她手上舊的包紮一邊說話。
」截至今早，全營凍傷輕症一百六十三人已經全部塗藥包紮完畢，其中大半是手腳末梢的淺表凍傷，養上十天半月不礙事。「他把舊布條解開，露出下面的手指，青白色已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正在恢復的暗紅，腫脹也消了些許，」重症二十二人里，有十九個老夫有把握保住全部手腳。剩下三個人，大小姐……「
」截指的那三個。「
」對。「孫濟世的手在她指尖輕輕按了兩下試探觸覺，見她指頭能動才繼續往上塗藥，」一個是左手小指從第二節往下全黑了，另外兩個是腳趾。老夫昨晚看過，再拖下去毒血會往上走，必須儘快動刀。「
」他們自己知道嗎？「
」知道了。「孫濟世把新藥膏塗勻開始纏白布，動作依舊輕得像在擺弄瓷器，」三個人都是壯年漢子，一個是趙鐵牛的先鋒營里的，兩個是劉師傅工程隊的。老夫問過他們的意思，都說截了就截了，不影響幹活。「
」那就由孫大夫安排。「晏南星低頭看著重新纏好的白布，活動了兩下手指，比昨天靈活了不少，」截完之後讓他們歇十天，口糧不減，按正常在編的量發。「
」大小姐仁厚。「
」不是仁厚，是他們拿命換來的。「晏南星把手收回袖子裡，換了個話頭，」孫大夫，暴雪那幾天您說過如果五千人同時發病藥撐不過五天，現在實際情況怎麼樣？「
」比老夫預估的好得多。「孫濟世合上藥箱的時候嘴角帶了一點老大夫特有的滿意，」薑湯打底加上集中取暖做得及時，真正發熱染了風寒的只有四十來人，都是輕症，老夫手裡的存藥足夠應付。那批煤毒的九個後來走了的老人，嚴格說不算這場暴雪的戰損，是他們自身底子太薄了。「
」四十個風寒加一百六十三個凍傷加三個截指，總共兩百零九人傷病。「晏南星把這些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恢復正常勞動力需要多長時間？「
」輕症凍傷的七天後就能幹活，風寒的五天。「孫濟世站起來拎著藥箱，」截指那三個十天。整體來看，十天之內全營勞動力能恢復到九成以上。「
」十天，夠了。「
」大小姐，老夫還有一件事想說。「
」說。「
」這次暴雪讓老夫看明白了一件事。「孫濟世站在帳門口回過身來，花白的鬍子被帳外的風吹得微偏，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浮出一種認真的光，」咱們的人不怕吃苦不怕挨凍，怕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大小姐那天夜裡交代的通風口的規矩，如果提前三天讓所有人都背熟了記死了，那九條命或許不用丟。「
」孫大夫的意思是？「
」老夫建議大小姐把這些保命的規矩形成條例，讓每個人都刻在腦子裡。不光是燒煤的事，包括凍傷怎麼處理，風寒初期怎麼應對，哪些情況必須報告，全部列出來。「
晏南星靠在椅背上，裹著白布的手指在桌沿上輕叩了兩下。
」孫大夫，這個建議好。「
」老夫願意跟大小姐一起整理。「
」不光整理，還要教。「晏南星的目光落在帳簾外面正在清理積雪的人群上，那些身影彎著腰鏟著雪，動作雖然疲憊但節奏不散，遠處傳來趙鐵牛吆喝著分配活計的大嗓門，」五千多人里識字的不到兩成，光靠刻木板釘在牆上沒用，得讓每個什長把這些規矩一條一掰碎了講給手底下的人聽。「
」大小姐說得是。「
」這件事等全軍大會上一起宣布。「晏南星把輿圖捲起來擱在桌角，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正午的日光把融化中的積雪照得刺目，遠處關牆的輪廓在雪線之上半隱半現，秦朗的戰鬥營正在清理關牆工地上的碎雪和斷裂的夯土塊，整個谷地像是一座巨大的工坊被重新啟動了開關。
」孫大夫。「
」老夫在。「
」您方才說那九個老人底子太薄沒撐過去。「晏南星沒回頭，聲音飄在帳簾的縫隙里，」您覺得這谷地里底子薄的老人還有多少？「
孫濟世沉默了幾個呼吸。
」少說還有七八十人，年紀大了加上這一路流放顛簸虧了身子，要是再來一次這種極寒天，老夫不敢保證能全護住。「
」所以不能再有下一次手忙腳亂。「晏南星轉過身來，帳外的白光從她身後透進來把整個人的輪廓勾出一層亮邊，那雙眼睛裡沒有焦慮只有清醒的盤算，」煤炭的儲量要翻三倍，糧食的應急儲備要夠撐半個月，岩洞和土坯房的容納量要在入冬之前能裝下全部人。「
」大小姐是打算……「
」這次暴雪只是預演，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