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讓所有人知道,跟著大小姐不會餓死。」
這話晏南辰說得輕巧,但第二天一早他替晏南星去各處巡視回來的時候臉色不算好看。
「姐,傷亡統計出來了。」
晏南星坐在火盆旁邊,裹著白布的雙手擱在膝上,聽見他掀帘子進來的聲音連頭都沒抬,只是把目光從面前那張攤開的輿圖上移到他臉上。
「念。」
「四天暴雪期間,全營五千五百二十七人。」晏南辰翻開本子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些,那頁紙上的字跡比往常都密,「凍傷輕症一百六十三人,集中在手腳和耳朵,孫大夫說養半個月能好。凍傷重症二十二人,其中三人可能需要截指。」
「死了多少?」
「三十七人。」
帳內安靜了兩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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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死的?」
「十九人是第一夜草棚倒塌被壓之後暴露在風雪中時間太長,凍死在轉移途中。」晏南辰的聲音壓得很平但底下有一層不易察覺的澀意,「九人是煤毒那次,雖然十四個人全救醒了,但其中九個年紀大的身子骨本來就弱,緩過來之後又受了寒引發舊疾,後面兩天陸續走的。剩下九人分散在各處,有的是本身就有病熬不住,有的是夜裡值火的人打了瞌睡火滅了,等發現的時候人已經硬了。」
「名單呢?」
晏南辰把本子遞過去,晏南星伸手接的時候白布裹著的手指在本子邊緣停了一下,翻開那一頁,三十七個名字寫在上面,有些她認得有些她只有個模糊的印象,最上面那個名字是周老漢的老伴,最下面那個是蘆坪寨收編進來的一個年輕後生。
「三十七個人。」她把本子合上擱在桌案上,聲音沒有起伏,「五千五百人里死了三十七個,傷亡率不到百分之一。」
「姐覺得這個數……」
「不高。」晏南星把目光從本子上收回來,落在帳簾外面那片陽光正在融化積雪的谷地上,「四天極端暴雪,零下不知道多少度,五千多人住的是草棚子和臨時岩洞,沒有一間正經屋子是完工的,這種條件下死三十七個已經是老天爺開恩了。」
「可是……」
「但是。」晏南星沒讓他把那個可是說完,接過去的語氣比方才重了一層,「三十七條命不是數字,是三十七個跟著我走到這裡的人。他們信我才留在這個谷地里,結果連第一個冬天都沒撐過去。這筆帳我記著。」
晏南辰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手裡的炭筆轉了兩圈塞回了本子夾層里。
「姐打算怎麼辦?」
「兩件事。」晏南星從火盆旁邊站起來走到桌案前,用裹著白布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兩個位置,「第一,在谷地東南角那片緩坡上劃一塊地出來做墳場,三十七人全部好安葬,立碑刻名,等將來這片谷地建成了,他們的家人在這裡有地種有屋住,算我晏南星欠他們的還給他們後人。」
「第二呢?」
「第二,加速建房進度。」晏南星的手指從墳場的位置滑到營區中央的規劃圖上,「這次暴雪露出來的最大問題就是住處不行,草棚子扛不住極端天氣。從今天開始把建房的優先級提到跟水利並列的位置,劉師傅那邊主渠通水之後立刻轉人手來建土坯房,下一場冷天來之前我要所有人都搬進能擋風遮雪的屋子裡。」
「這樣的話工期得重新排。」
「讓劉師傅過來,我跟他當面說。」
「好。」晏南辰轉身要走,帳簾被外面的人先掀開了,進來的是晏守疆,那張老將的面孔在雪後初晴的日光里顯得比往日更加沉肅,花白的鬢角被風吹得貼在耳旁,目光落在女兒裹著白布的雙手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了。
「南星。」
「爹。」
「傷亡的事我聽南辰說了。」晏守疆走到桌案對面站定,沒有坐下來,兩隻手背在身後,那個姿勢像是在校場上訓話時的站姿,「三十七人。」
「對。」
「你知道你爹當年在北疆那場暴雪裡死了多少人?」
「您說過,四十三個。」
「那是三千人的營盤死了四十三個。」晏守疆的聲音沉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年深日久的分量,「你五千五百人的隊伍,老弱婦孺占了一半以上,住的是草棚子睡的是竹排鋪,在這種條件下只死了三十七人。南星,你爹從前帶兵三十年,做不到你這個數。」
晏南星沒有接話,站在桌案後面看著父親,那雙眼睛在晨光里平靜得像兩面沒有風的水。
「你爹想說的是。」晏守疆走到帳門口朝外面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融化積雪的谷地上到處是忙碌的人影,清雪的清雪修棚的修棚,遠處關牆工地上已經有人在檢查裂縫了,「這場暴雪對五千多人來說是一場災,但對你來說是一堂課。你用四天的時間證明了一件事。」
「什麼事?」
「你不只會打仗會搬東西會發號施令,你還能在最難的時候讓人活下來。」晏守疆回過頭來看著女兒,目光里那層一直以來的審視在此刻終於化成了一種更接近信服的東西,「南星,你爹從前總覺得你還小,覺得你做的事太大膽太冒險,但這幾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爹想明白什麼了?」
「你不需要我護著了。」
晏南星裹著白布的手在桌案邊緣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
「爹,我從來不需要您護著。」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柔軟,但只有那麼一瞬就被她重新壓平了,「我需要的是您站在我旁邊替我扛槍。」
晏守疆看著女兒,那張被歲月和戰場刻滿痕跡的老臉上浮出一種不太常見的神情,不是笑但嘴角的弧度鬆了松,不是釋然但肩膀的線條比進來時舒展了幾分。
「行。」他應了這一個字,轉身掀帘子出去的時候背影比方才挺直了些許,靴底踩在正在融化的積雪上發出咯吱的輕響。
晏南辰從帳外探了半個腦袋進來,目光在他父親走遠的背影和他姐的面孔之間來迴轉了一下。
「姐,爹剛才說什麼了?」
「說他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
「想明白我是他閨女不是他兵。」晏南星把輿圖捲起來擱在桌角,裹著白布的雙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別問了,去叫劉師傅來談工期的事,明天各處就要重新開工了,耽誤不起。」
「好。」晏南辰縮回腦袋往外跑,帳簾落下的時候帶進來一陣混著泥土和松脂的清冷空氣,還有遠處傳來的鋤頭鏟雪聲和人群說笑聲混在一起。
晏南星一個人在帳內站了一會兒,把目光從帳門口收回來落在桌上那本合著的本子上,三十七個名字被夾在那些密麻麻的工程數據和人口統計之間,薄薄一頁紙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她伸手把那本本子翻開,用裹著白布的手指在那一頁上摩挲了一下,然後合上,推到桌案最里側的位置。
外面的陽光越來越亮了,積雪在暖意中融化的聲音匯成一片細密的水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整個谷地像是從一場長久的昏睡中甦醒過來般,重新開始呼吸和脈動,等著被人一鍬一鍬地重新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