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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這點傷算什麼

  「叫人去,別在這兒杵著礙事。」

  晏南辰跑去找孫濟世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急了一倍不止,等他把老大夫帶到中軍帳里來的時候,晏南星已經自己把雙手泡進了一盆溫水裡,水是從空間取出來的不冷不熱剛好合適的溫度,那雙手浸在水裡的樣子讓走進來的孫濟世步子一頓。

  十根手指從尖到第二個關節全是青白色的,中間夾著幾片暗紫的凍瘡痕跡,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腫得比平時粗了一圈,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方才拉弩弦時磨出的血痂。

  「大小姐,把手伸出來給老夫看看。」

  孫濟世放下藥箱走到桌案前,語氣里的急切被他壓成了職業性的沉穩,蹲下來把花白的腦袋湊到那盆溫水旁邊仔細端詳了一陣,又伸手探了探水溫,眉頭擰了起來。

  「水溫還行,您泡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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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柱香。」

  「那先別動,讓老夫看看耳朵。」

  孫濟世站起來繞到她身後,把她斗篷的帽子往後撥了一下,那兩隻小巧的耳廓在帳內燈火的映照下邊緣泛著一層不正常的蠟白,耳垂的位置有兩小片凍出來的水泡正在鼓起。

  「大小姐,您在外面待了多久?」

  「出去的時候巳時,回來的時候酉時。」

  「六個時辰。」孫濟世把那幾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時候花白鬍子都在抖,他轉身打開藥箱從裡面取出一隻陶罐和幾卷乾淨的白布條,動作利索但手指間帶著一層壓不住的心疼,「六個時辰,零下的天,積雪沒腰,您就穿這麼一身出去獵鹿。」

  「獵回來了五頭,一千二百斤肉。」

  「五千頭鹿也不值您這雙手。」孫濟世把陶罐擰開,裡面是一層淡黃色的油膏散發著草藥的苦辛氣味,他用乾淨的布蘸了些,示意晏南星把手從水裡抬出來,「老夫說句不好聽的,您這雙手要是凍壞了廢了,誰來給這五千人畫圖紙定方略?」

  「廢不了,我自己知道分寸。」晏南星把手從溫水裡抬起來擱在布巾上,那雙手被熱水泡過之後血色正在慢慢回來,但指尖的觸感明顯還是麻木的,她自己攥了拳頭鬆開,動作有些僵滯。

  孫濟世一言不發地開始往她手指上塗藥膏,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塗完之後用白布條一根一根地纏好,再轉到她身後給兩隻耳朵上了藥貼了護片。

  「大小姐,老夫跟了您這些日子,有些話憋在肚子裡不吐不快。」

  「說」

  「您什麼都好,算得精看得遠手腕強,但就是一條,把自己的命看得太輕了。」孫濟世把藥箱合上,站在她面前的姿態不像是大夫對病人,倒像是長輩對著不省心的晚輩,「昨天把坎肩給了人,今天冒雪上山獵鹿,您是主帥不是斥候,這種事讓底下人去辦就行了。」

  「底下人不會用弩,也不知道怎麼在雪地里設伏。」晏南星把纏好白布的雙手翻過來看了看,活動了兩下手指確認還能握住東西,「孫大夫,我清楚自己身體的底線在哪兒,凍傷不是凍死,養幾天就好了。」

  「幾天?」孫濟世的眉頭往上挑了一下,「大小姐,您這種程度的凍傷至少十天不能碰冷水不能握鐵器,手指要保暖靜養讓血脈慢慢恢復,要是這十天裡您再去雪地里折騰一回,老夫不保證這些指頭還能像從前一樣靈活。」

  「十天太久了,五天。」

  「大小姐。」

  「我說五天就五天,孫大夫您負責藥和診治的事,別管我怎麼安排時間。」

  孫濟世的嘴張了又合,最終那口氣從鼻子裡長地吐了出去,花白的鬍子隨著嘆息抖了兩下,他拎起藥箱往帳門口走,走到一半回過頭來。

  「那至少答應老夫一件事。」

  「什麼?」

  「今晚不出去巡了,在帳里老實實烤著火睡一覺。明天的巡視讓南辰公子代您走,他年輕扛得住。」

  晏南星靠在椅背上,被白布纏著的雙手擱在桌面上,火盆的暖氣從腳邊往上蒸騰著把她臉頰上殘餘的寒色一點一點化開,帳內安靜了兩個呼吸之後她開口。

  「行。」

  孫濟世點了點頭掀帘子出去了,帘子落下之後帳內只剩火盆里炭塊噼啪的細響和外面遠傳來的嘈雜人聲,那是灶台方向傳來的動靜,柳氏帶著婦人們已經架起大鍋開始燉鹿肉了,肉湯的香氣隱約從帳縫裡飄進來帶著一股濃烈的溫暖。

  晏南辰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鹿肉湯掀帘子進來的時候,看見他姐正用裹著白布的手笨拙地試圖從袖口裡摸果脯,那動作因為手指僵硬而顯得格外不利索。

  「姐,果脯沒了,您前天就吃完了最後一顆。」

  「我知道,習慣動作。」晏南星把手收回來擱在桌上,目光落在他手裡那碗湯上。

  「給您的,灶台那邊第一鍋剛出來,娘讓我先端過來。」晏南辰把碗擱在她面前,從懷裡又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幾塊烤得焦黃的鹿肉乾,「這是趙鐵牛讓人送來的,說是大小姐獵回來的鹿第一口得大小姐先嘗。」

  「他倒是會做人。」

  「姐,外面的人都在說今天的事。」晏南辰在她對面坐下來,本子也沒翻開,雙手撐在膝蓋上看著她,「說大小姐冒著暴雪上山給大夥獵肉吃,回來的時候手都凍紫了。」

  「誰傳出去的?」

  「趙鐵牛那個大嗓門,回來的路上就嚷嚷開了,攔都攔不住。」

  「讓他嚷去吧。」晏南星用裹著白布的手端起那碗鹿肉湯喝了一口,燙得她眉頭微蹙了一下但沒放下碗繼續灌,濃郁的肉湯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那股子從山上帶回來的深入骨髓的寒氣終於被逼退了幾分,「有時候讓下面的人知道主帥跟他們一起吃苦不是壞事。」

  「可是姐……」

  「行了,別跟孫大夫似的一句接一句念叨我。」晏南星把碗放下來朝他擺了擺裹著白布的手,「說正事,明天雪停了第一天,各處的活兒怎麼排你心裡有數嗎?」

  「有。」晏南辰這才翻開本子,正色坐直了身子,「第一是清雪,關牆工地和主渠工地的積雪必須先清理出來才能看到損毀情況。第二是清點物資,柴火糧食藥材各項存量重新統計。第三是巡查各處草棚和土坯房的結構損傷,能修補的修補,不能修補的拆了重建。」

  「還有一條。」

  「姐說。」

  「第四,統計傷亡。」晏南星的聲音平了下來,目光從碗裡的湯麵上移開落在帳簾外面那些火光明滅的方向,「四天暴雪,五千多人不可能一個都沒折。讓孫大夫把這四天裡所有傷亡的名單報上來,活的要知道傷在哪裡,死的要知道怎麼死的。」

  「明白。」

  「明天一早你替我去各處走一圈把這幾件事安排下去,我這雙手今天不方便動,但腦子沒凍壞,你跑完了回來跟我匯報就行。」

  「姐放心。」

  晏南辰站起來正要走,走到帳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下回過頭來。

  「姐。」

  「嗯?」

  「您今天做的事,不只是獵了五頭鹿。」

  「那是什麼?」

  「是讓所有人知道,跟著大小姐不會餓死。」晏南辰掀帘子出去的時候聲音被風捲走了後半截,但帳內夠安靜,那幾個字落在了該落的地方。

  晏南星端著碗沒動,裹著白布的指尖在碗壁上貼了一會兒,然後低頭把剩下的湯喝完了。

  帳外傳來越多的笑聲和說話聲,鹿肉湯的香氣在整個營區里瀰漫開來,五千多人在劫後第一個放晴的夜裡終於吃上了一頓熱乎的帶肉的飯,那些笑聲和交談聲從各個方向匯聚到一起飄進帳內來,像是這片谷地本身發出的一聲滿足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