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火做飯,今天所有人吃飽,明天開工。」
這話說出口的時候所有人都歡呼了一聲散去各自忙活,但晏南辰沒走,他翻開那本被雪水浸了邊角的本子,站在晏南星面前的表情不太好看。
「姐,吃飽這兩個字說出來容易,但庫存那邊的數不太好看。」
「多不好看?」
「連著四天減量供應之後,公倉里的熟糧只夠再吃一頓。」晏南辰的炭筆在紙面上劃了一條橫線,指著上面的數字給她看,「生糧還有些,但柴火被雪埋了大半還沒刨出來,灶台那邊說要把柴全刨出來晾乾再能用,少說得到明天下午。」
「意思是今天這頓管飽的飯得靠我空間裡的存貨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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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晏南星從袖口裡摸果脯的動作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空如也的袖袋,那是她最後一顆果脯昨天就嚼完了。
「空間裡的糧能頂,但光吃乾糧餅子和雜糧糊不行。」她把手收回來插進斗篷口袋裡,目光掃過遠處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和雪線以上的山坡,「這些天所有人啃冷餅子啃得嘴角都裂了,身體虧得厲害,得吃肉。」
「肉從哪兒來?」
「山上。」晏南星朝東面那片被積雪覆蓋的竹林和雜木林方向揚了揚下巴,「大雪封了三四天,山裡的野物也得出來找食吃,這會兒正是獵的好時候。」
「姐打算派誰去?」
「我自己去。」
晏南辰的本子合上的動作比平時重了兩分。
「姐,外面積雪沒到大腿根,山上只會更深,您去……」
「我去才找得到東西。」晏南星朝他比了個手勢讓他把嘴閉上,「空間裡有雪地行走的工具,還有弓弩和繩索,這些東西別人不會用,我自己帶著省事。去把趙鐵牛叫來。」
趙鐵牛跑過來的時候嘴裡還叼著半塊剛出鍋的糙麵餅子,腮幫子鼓著嚼了兩口咽下去才開口。
「大小姐找屬下?」
「你手底下有沒有從前幹過獵戶的?」
「有,黃泥崗收編的那批人里有七八個是老獵手,從前在山裡套兔子套野豬的好把式。」
「挑十個最能跑的出來,帶上繩子和柴刀,跟我上山獵鹿。」
「獵鹿?」趙鐵牛的銅鈴眼瞪了一下,隨即那張黑臉上浮出一種躍欲試的光,「大小姐也去?」
「我不去你們找得著鹿窩?」
「嘿,大小姐說的也是。」趙鐵牛把手裡剩的半塊餅往嘴裡一塞含混著說,「屬下這就去點人,半柱香之內到谷口集合。」
「帶上王八那邊會識獸跡的兩個人,一共湊十二個。」
「得嘞。」
半柱香之後,晏南星站在谷口那道修了一半的關牆前面清點人數的時候,發現趙鐵牛不僅帶了十二個人,還自作主張多塞了兩個進來。
「我說十二個。」
「大小姐,那兩個是扛東西的,獵了鹿總得有人往回背吧,您不能讓屬下扛著一整頭鹿跑下山。」
「行,十四個就十四個。」晏南星沒在這件事上糾纏,從空間裡取出幾副她早就準備好的簡易雪掌綁在靴底,又分了幾副給走在最前面開路的人,「把這個綁在腳上,踩在雪面上不容易陷進去。」
趙鐵牛接過那副用木框和繩網編成的雪掌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咧嘴笑了一下綁在了靴子上,試著在雪地里走了幾步,果然不像之前那樣一腳一個坑了。
「大小姐這腦子裡裝的東西可真夠多的。」
「少廢話走路。」
隊伍沿著東面山坡的方向往上攀,積雪在山坡上比谷底更厚,有些背陰的坡面上雪層沒過了腰際,走在前面開路的兩個獵手用柴刀劈開雪面趟出一條勉強能過人的道來,十四個人魚貫跟在後面,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凝成一片霧蒙蒙的水汽。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走在最前面的一個獵手忽然蹲下來,伸手在雪面上摸了一把,回頭朝晏南星比了個手勢。
「大小姐,有印子。」
晏南星撥開前面的人走上去蹲在他旁邊看,雪面上有一串不太清晰但仍然辨認得出的蹄印,從山腰橫切往西北方向延伸。
「多大的蹄?」
「大,比山羊的大一圈,是鹿。」那獵手在蹄印旁邊比了比自己的拳頭,「看印子的深淺,少說五六頭一群。」
「新的還是舊的?」
「今早的,印子上面沒有新雪覆蓋。」
「好。」晏南星站起來朝蹄印延伸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正對著西北角的高峰腳下,山壁上有大片的岩石裸露在積雪外面,「趙鐵牛,你們從前在山上打獵的時候,鹿群下了大雪之後一般往哪兒躲?」
「找山洞或者背風的崖根底下。」趙鐵牛走到前面來,黑臉上的表情變成了一種老獵人回憶本能時的專注,銅鈴眼順著蹄印的方向眯了起來,「大小姐您看那邊,半山腰那排石壁底下肯定有凹進去的地方,鹿群就在那兒窩著。」
「走,跟著印子過去。」
隊伍調轉方向沿著鹿群的蹄印橫切山腰,走了大約半里路的時候,前方的地形驟然收窄,兩側的山壁夾出一條不到一丈寬的石縫,蹄印從石縫中穿過去消失在裡面。
趙鐵牛湊上去往石縫裡看了看,回頭的時候那張黑臉上的笑咧得能看見後槽牙。
「大小姐,天幫忙。」
「怎麼說?」
「這石縫進去之後是個死胡同,三面石壁圍著一小塊空地,屬下從前在連環山的時候見過這種地形,鹿群進去了出不來,等於自己把自己關進了圈裡。」
「堵口子。」晏南星一個字沒多說,朝身後的獵手們做了個手勢,「四個人守在縫口兩側,弓拉滿等我號令。剩下的人從兩邊石壁頂上繞過去往裡面趕,把鹿群往縫口這邊逼。」
「大小姐,屬下從上面繞。」趙鐵牛把柴刀往腰帶上一別,搓了搓手就要往石壁上攀。
「你腿傷沒好利索爬什麼爬,讓你那兩個腿腳利索的上去,你留下跟我一起在縫口堵。」
「屬下的腿早就不礙事了……」
「這是命令。」
趙鐵牛的嘴閉上了,退回到縫口旁邊,從地上撿了一根粗壯的木棍攥在手裡當打棒。
六個獵手分成兩組從石壁兩側攀了上去,消失在積雪覆蓋的岩石後面,縫口這邊的八個人拉弓搭箭蹲在兩側的雪堆後面屏息等待。
晏南星從空間裡取出一張硬弩架在肩上,弩臂上弦的聲音在安靜的雪山里清脆得格外分明,她半跪在石縫正對面的位置,呼出的白氣在弩托旁邊凝結成一層薄霜。
等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石縫深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蹄聲混著獵手們吆喝驅趕的回聲,越來越近越響,地面上的積雪被震得微顫動。
「來了。」趙鐵牛攥緊木棍,銅鈴眼直盯著石縫口。
第一頭鹿從石縫裡衝出來的時候速度快得像一道灰影,晏南星的弩箭脫弦而出扎進它的頸側,那頭鹿前蹄一軟栽倒在雪地里滑出去兩丈遠,後面緊跟著第二頭第三頭接連從縫口湧出來,兩側埋伏的箭矢同時射出,趙鐵牛掄著木棍衝上去一棒子砸在一頭鹿的後腿上把它放翻在地。
混亂持續了不到二十個呼吸就結束了,石縫口的雪地上倒著五頭鹿,三頭當場斃命,兩頭還在掙扎被獵手們補了刀,鮮血在白色的雪面上洇開一片觸目的殷紅。
「五頭。」趙鐵牛蹲在最大的那頭公鹿旁邊拍了拍它的脊背,粗略估了一下重量,回頭朝晏南星豎了個大拇指,「大小姐,這五頭鹿少說有一千二百斤肉,夠五千人每人分上二兩解饞了。」
「綁起來往回拖。」晏南星把弩收回空間,站起來的時候手指在弩托上僵了一下才鬆開,她把手縮回斗篷袖子裡沒讓人看見,「天黑之前必須回到谷地,在外面過夜不是鬧著玩的。」
「大小姐,您的手……」趙鐵牛湊上來的時候目光落在她袖口邊緣露出的那截手指上,指尖的顏色在冷空氣里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沒事,走快點就暖和了。」
「大小姐。」
「趙鐵牛,讓你綁鹿你綁鹿,看我手幹什麼,我又不是缺了手指頭。」
趙鐵牛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轉身吆喝著獵手們把五頭鹿用繩子綁好架在木棍上往回扛,嘴裡沒再說什麼,但那雙銅鈴眼每隔幾步就往晏南星縮在袖子裡的手上瞟一下。
回到谷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五頭鹿被扛進營區的那一刻,正在刨雪挖柴的人群里爆發出一陣比雪停時還響的歡呼聲,有人扔了手裡的鏟子跑過來圍著那幾頭鹿轉,嘴裡喊著肉,像是三天沒吃飯的野狗聞見了骨頭。
趙鐵牛把最大那頭公鹿往地上一摔,扯著嗓門朝人群吼了一聲。
「都他娘別擠了,等灶上的火生起來了切了燉進鍋里一人一碗誰也少不了,再擠把鹿毛擠進你們嘴裡去。」
人群鬨笑著散開了,晏南辰從帳篷那邊跑過來,目光先落在那五頭鹿上亮了一下,隨即看見晏南星一直縮在斗篷里的雙手,臉上的喜色瞬間收了。
「姐,你的手怎麼了?」
「去把孫大夫叫來,小事。」
「姐。」
「叫人去,別在這兒杵著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