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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雪會停的

  」大小姐不僅懂那些看不見的毒氣,還懂怎麼把五千人管得服服帖帖。「

  這話從孫濟世嘴裡說出來的那天傍晚,雪又大了一層。

  第三天了,沒有停的意思。

  晏南星站在岩洞口朝外看著那片翻湧不休的雪幕,趙鐵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悶的帶著一股子不安。

  」大小姐,糧食的事屬下得跟您說一聲。「

  」說。「

  」連著三天出不了門沒法做飯只能啃冷餅子,昨天蒸的那批餅子分到今早就見底了,灶台那邊沒法開火,柴全被雪埋了刨不出來。「

  」空間裡還有存糧,不會讓人餓死。「晏南星轉過身來靠在洞壁上,雙手抱著胳膊,面色平靜得讓人看不出任何焦慮,」但不能敞開吃,從現在起每人每天的口糧減三成,一天兩頓改一天頓,只保證不餓死的量。「

  」減三成?「趙鐵牛的黑臉上浮出一層為難,」這些天本來就冷得慌,再餓著肚子的話……「

  」我知道。「晏南星把他的話打斷了,語氣不重但底下壓著不容商量的分量,」你覺得是餓兩天難受還是糧食吃光了之後等死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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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鐵牛閉了嘴,那張黑臉上的為難變成了沉默的接受。

  」屬下明白,這就去通知各什。「

  」通知的時候把話說清楚。「晏南星從洞壁上直起身子,」不是沒糧了,是在攢著。等雪停了要幹活要操練需要力氣,到時候再補回來。讓他們知道餓兩天不會死,但亂了軍心會死。「

  」是

  趙鐵牛走後洞裡安靜了一陣,只剩火堆噼啪的聲響和外面永不停歇的風聲混在一起,像兩隻手一左一右地拍打著人的耳膜。

  晏南辰從洞深處走過來,本子攤開著但沒在寫什麼,手指夾著炭筆在腿側來迴轉著,那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

  「姐,外面的積雪已經快到膝蓋了。」

  「我看見了。」

  「如果明天還不停的話……」

  「那就後天。」晏南星把他的焦慮堵了回去,聲音里沒有一絲動搖,「這場雪再大它也不可能下一輩子,三天也好五天也好,總有停的時候。咱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它停之前保證所有人都還活著。」

  「姐說得對,是我沉不住氣了。」

  「你沉不住氣可以,但不能讓底下的人看出來。」晏南星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洞裡那些蜷縮著的人群上,「走,跟我去各處轉一圈。」

  從最大的岩洞走到第二個再到第三個,又從岩洞群走到關牆下面秦朗的戰鬥營駐紮處,晏南星把每一個安置點都走了一遍,每到一處都停下來跟什長說幾句話,有時候是問煤還夠不夠燒,有時候是問傷病的情況,有時候只是站在那裡讓人看見她還在就夠了。

  走到關牆下面的時候秦朗正蹲在火堆旁邊拿磨刀石鐵槍頭,四百多個戰鬥營的兵排成三排擠在岩壁下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聲聊天,看見晏南星過來紛想站起來被她一個手勢按了回去。

  「秦統領,你這邊什麼情況?」

  「稟大小姐,戰鬥營四百二十六人無一傷亡無一患病。」秦朗站起來把鐵槍往地上一杵,「煤火充足,通風口全部暢通,末將每隔一個時辰親自檢查一遍。」

  「吃的呢?」

  「冷餅子還有一天的量,省著點夠撐到後天。」秦朗頓了頓,鐵槍在掌心轉了半圈,聲音壓低了些,「大小姐,末將想問一句。」

  「問。」

  「這雪,您心裡有底嗎?」

  晏南星看了他一眼,火光把她半張臉映得明亮另外半張隱在暗處,嘴角彎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

  「秦統領是怕我沒底?」

  「末將跟著大小姐這些日子,從沒見您慌過。」秦朗的聲音沉穩如常但眼神裡帶著一層只有老兵才有的審度,「末將只是想知道,您是真不慌還是裝的。」

  「有區別嗎?」

  秦朗的嘴角微動了一下,那是他極少展露的笑意。

  「沒區別,末將心裡有數了。」

  「秦統領。」晏南星朝那排擠在岩壁下的戰鬥營士兵揚了揚下巴,「你的人是整個谷地里狀態最好的一批,等雪停了第一個出去幹活的也是他們,別讓他們閒出毛病來,趁這幾天在地上教他們畫陣圖練手勢令也好。」

  「末將正有此意。」

  離開秦朗那邊之後已經入夜了,風雪裡分不清天黑和天白,只有煤火的光在各處明滅著標示出人群的位置,晏南星走到最後一站是中間那幾間土坯房,柳氏負責管著的婦孺安置區。

  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她娘站在土坯房的檐子底下朝她這邊張望,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羊皮襖,手裡端著一隻冒著熱氣的陶碗。

  「娘怎麼在外面站著?」

  「等你。」柳氏把那隻陶碗往她手裡一塞,語氣平淡但不容推辭,「薑湯,剛用最後一點炭火熱的,趁熱喝了。」

  「我不冷……」

  「晏南星。」柳氏極少叫女兒全名,此刻那三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帶著一種主母特有的不怒自威,「你把坎肩給了別人自己穿著單衣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你以為你娘是瞎的?」

  晏南星端著陶碗的手動了一下,沒再推辭,仰頭把那碗濃辣的薑湯灌了下去,辣得她眉頭皺了皺但胃裡確實暖了起來。

  「娘。」

  「嗯。」

  「裡面的人怎麼樣?」

  「你分下來的棉袍和毛毯我都按你說的順序發了,老人和孩子全蓋上了,病號也有。」柳氏把空碗從她手裡收回來,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停,那雙眼睛裡的心疼被她壓得很深只露出一點尾巴,「剩下沒分到的婦人互相擠著也能撐住,你不用擔心這邊。」

  「我知道娘辦事我放心。」

  「那你也給我放心回去睡一覺。」柳氏伸手把女兒肩上落的雪撣了撣,動作利落不拖泥帶水,「你從昨晚到現在睡了幾個時辰?」

  「夠了。」

  「晏南星。」

  「……兩個時辰。」

  「回去睡。」柳氏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朝岩洞方向推了她一把,「天塌不下來,你爹和秦統領都是帶過兵的人,值一夜的班還用不著你事親力親為。你不要命了這五千人就不要命了。」

  晏南星被她娘推得踉蹌了半步,站穩之後回頭看了一眼柳氏那張被火光映照的面孔,端莊沉穩一如既往,世家主母的架勢在流放了數千里之後依然分毫不減。

  「知道了娘,我回去睡。」

  「去。」

  晏南星轉身往岩洞方向走,走了十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柳氏還站在檐下目送著她,手裡端著那隻空碗,身影在飛雪中顯得單薄但筆直。

  回到岩洞裡的時候晏南辰正蹲在洞口的火堆旁邊往裡面添煤,看見她進來放下了手裡的鐵鉗。

  「姐,都走完了?」

  「走完了,各處情況都還穩當。」

  「那姐歇著吧,屬下在外面值夜。」

  「你也別熬了,讓王八的人輪班盯著就行。」

  「屬下不困。」

  「那是命令。」

  晏南辰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收了鐵鉗退到洞裡面去找了個角落靠著,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傳來了輕微的鼾聲。

  晏南星沒有立刻睡,她站在洞口朝外面看了一陣。

  風還在颳雪還在落,整個谷地被白茫茫的夜色和紛飛的雪絮淹沒得看不見形狀,只剩那些散布各處的煤火光點倔強地跳動著,像是黑暗海面上一盞一盞的漁燈,明滅之間把方圓幾步的積雪照成暖融的橙色。

  第四天清晨,晏南星是被一種異樣的安靜叫醒的。

  不是人聲消失的那種死寂,而是另一種聲音沒了,那個從暴雪降臨以來就沒有停歇過的嗚咽風聲,消失了。

  她從靠著的石壁上坐直身子,朝洞口看去,一道刺目的白光從外面照進來,亮得讓她眯了眯眼。

  晏南辰已經站在洞口了,整個人沐浴在那道白光里,回過頭來的時候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

  「姐,雪停了。」

  晏南星走到洞口,踩著沒到膝蓋的積雪邁了出去,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鉛灰色的穹頂裂開了一道縫,一束日光從那道縫隙里傾瀉下來打在谷底的雪面上,折射出刺目的銀白色光芒,把整個谷地照得像是一片靜止的白色海洋。

  遠處各處安置點陸續有人探出頭來,先是一個兩然後是一群一群,人影從岩洞從土坯房從關牆下面湧出來,站在積雪裡仰頭看著那道久違的日光,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只是站著一聲不吭但眼眶紅了。

  晏南星站在岩洞外面那塊被積雪覆蓋的巨石旁邊,日光落在她肩頭的紅衣上把那抹顏色映得格外鮮烈,她從袖口裡摸出不知道藏了幾天的最後一顆果脯含進嘴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開。

  趙鐵牛從不遠處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滿頭滿臉都是雪,黑臉上的笑咧得能看見後槽牙。

  「大小姐,停了,真停了。」

  「我眼睛沒瞎,看見了。」

  「那咱們現在幹什麼?」

  「幹麼?」晏南星把果脯嚼碎咽了下去,目光從那片銀白的谷地上掃過去又收回來,嘴角彎出那道溫婉明艷的弧度,聲音清楚楚地飄在雪後初晴的空氣里。

  「生火做飯,今天所有人吃飽,明天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