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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看不見的毒

  「回去告訴他,少拍馬屁多燒火。」

  趙鐵牛領命走後,晏南星在岩洞裡找了個靠壁的角落坐了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火堆的熱氣從三丈外飄過來只剩一點餘溫,但她裹緊了油布斗篷閉上眼睛,在嘈雜的呼吸聲和風聲里勉強睡了過去。

  天亮的時候她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了。

  「大小姐,大小姐。」

  晏南辰的聲音從洞口那邊傳來,語氣里壓著一種不太對勁的焦急,靴底蹭著地面碎石的聲音嘩響個不停。

  晏南星睜開眼睛的時候肩膀僵得不能動彈,她活動了兩下脖子才把那股子冷透了的酸麻感緩過來,站起來朝洞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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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事?」

  「二號土坯房出事了。」晏南辰的臉在清晨灰白的光線裡帶著一層不正常的急色,手裡的本子都沒打開,「今早去叫人起來喝薑湯的時候發現裡面有十幾個人醒不過來,推都推不醒,呼吸淺得像沒了似的。」

  晏南星正在系斗篷帶子的手忽然頓住了。

  「二號土坯房,昨晚生的什麼火?」

  「煤。屬下讓人搬了兩筐進去,昨晚裡面住著六十多人。」

  「通風口呢?」

  晏南辰的嘴張了又合,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了下去。

  「昨晚風太大,裡面的人嫌冷,把通風口用布堵了。」

  晏南星的手攥住了斗篷帶子,用力系了一個死結,轉身就往外走,步子比平時快出一倍不止。

  「帶路。」

  二號土坯房在營區南側偏東的位置,晏南星趕到的時候門已經被從外面推開了,刺鼻的煙氣混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沉悶氣味從裡面往外涌,幾個人正在把昏迷不醒的人往外抬,孫濟世已經跪在雪地上給一個面色青灰的老人掐人中。

  「孫大夫。」

  孫濟世抬頭看見晏南星,花白的鬍子在冷風裡抖了兩下,渾濁的老眼裡滿是困惑。

  「大小姐,老夫行醫四十年沒見過這種病,這些人沒有發熱沒有咳嗽,也沒有中瘴瘧的症狀,就是叫不醒,臉色發青,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悶了一夜。」

  「不是病。」晏南星蹲到那個昏迷的老人旁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但還在,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是毒。」

  「毒?」孫濟世的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誰下的毒?」

  「沒人下毒。」晏南星站起來朝土坯房裡看了一眼,那兩筐煤還在屋角堆著,火盆里的煤塊已經燒成了灰白色的渣,牆上那兩個拳頭大的通風口被棉布塞得死的,「是煤燒出來的毒氣,我昨晚跟秦統領交代過,燒煤的地方必須留通風口,通風口被堵了,毒氣散不出去,人吸了一整夜就成了這樣。」

  孫濟世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沉下來。

  「大小姐是說,這煤在封閉的屋子裡燒,燒出來的氣本身就是毒的?」

  「對,這種毒氣沒有顏色沒有味道,人聞不到也看不見,只會覺得頭暈犯困,等真正昏過去了就再也醒不來了。」晏南星轉身朝那幾個正在抬人出來的士兵揚聲喊了一句,「把裡面所有人全部搬到外面來,門窗全部打開讓風灌進去把毒氣吹散,已經昏迷的人側過身來掐人中灌薑湯。」

  「這毒能解嗎?」孫濟世已經站起來,雖然滿臉震驚但手上的動作沒停,朝身後的學徒比劃了一下讓他們去煮薑湯。

  「不需要解毒的藥,只要讓他們呼吸到新鮮的空氣就行。」晏南星看著那些被抬出來面色青灰的昏迷者,一共十四個人平躺在雪地上,風雪打在他們臉上,有幾個人的眼皮已經開始微顫動,「毒氣吸得不算太多的,吹一陣冷風就能醒。吸得多的要灌薑湯刺激一下,再不行就掐虎口扎手指放血。」

  「大小姐從何處學來這些?」孫濟世一邊給最嚴重的那個老人掐虎口一邊問,老人的手指在他的揉按下漸漸恢復了血色。

  「書上看來的。」晏南星把這個問題輕描淡寫地帶了過去,蹲在另一個昏迷的中年婦人旁邊把她的頭側向一邊,拍了拍她的後背,「孫大夫,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您先把人救醒,我去處理後面的事。」

  「大小姐放心,既然知道了病因就好辦。」孫濟世的聲音里那層困惑已經消了,取而代之的是老大夫面對明確病症時的篤定和從容。

  晏南星站起來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雪還在下但比昨夜小了些許,至少能見度從十步恢復到了二十步。

  「南辰。」

  「姐。」

  「去查,除了二號土坯房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地方堵了通風口的,包括岩洞在內全部查一遍,發現堵了的立刻拆開。」

  「明白。」

  「查完之後把所有什長召集到大榕樹下面來,不管多冷都給我站著,我有話要說。」

  晏南辰衝進風雪裡,晏南星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排躺在雪地上漸漸恢復意識的昏迷者,有兩個人已經開始咳嗽了,睜開眼睛滿臉茫然地看著漫天飛雪,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躺在外面。

  半個時辰之後,十四個中毒者全部甦醒,最嚴重的那個老人灌了三碗濃薑湯才把眼睛睜開,虛弱得說不出話但命保住了。

  孫濟世把最後一個人的脈搏確認過之後,長地吐了一口氣,走到晏南星面前拱了拱手。

  「大小姐,十四人全部脫險,無一死亡。」

  「好。」

  「老夫有一言想說。」

  「說

  孫濟世捋著結了冰碴的鬍子,渾濁的老眼裡浮出一層真切的感佩,嗓音被冷風吹得有些沙啞但字認真。

  」老夫行醫四十年走過七州三十六縣,見過各路庸醫名聖手,但從未見過一個人能在一息之間判斷出無色無味毒氣的來源和解法。大小姐的學識遠非老夫所能窺測,老夫慚愧。「

  」孫大夫過獎了,術業有專攻,您那些方子我一個都開不出來。「晏南星從袖口裡摸出一顆果脯含進嘴裡,語氣輕鬆了些,」這件事給了我一個教訓,有些東西我以為交代一遍就夠了,實際上五千多人里總有人記不住或者嫌麻煩。「

  」大小姐打算怎麼辦?「

  」立規矩。「晏南星把果脯在嘴裡嚼了兩下,目光落在遠處那棵被積雪壓彎了枝丫的大榕樹上,」從今天起,燒煤的規矩跟飯前洗手一樣,寫成條例刻在木板上釘在每一間屋子和每一個岩洞的入口處。誰堵通風口,等同於殺人,按殺人論處。「

  」大小姐賞罰分明,老夫佩服。「

  」別忙著佩服。「晏南星朝他擺了擺手往大榕樹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回頭丟了一句話在風裡,」把那十四個人的名字記下來交給南辰,回頭我要知道是誰的什里出的事,什長是誰。「

  」大小姐不僅懂那些看不見的毒氣,還懂怎麼把五千人管得服帖帖。「孫濟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纖細的身影走進風雪深處,低聲自語了這麼一句,然後彎腰收拾藥箱,被風吹歪的鬍子怎麼捋都捋不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