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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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還沒在風裡飄遠,雪已經厚得能沒過小腿了,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趙鐵牛的聲音隔著帳簾傳進來,帶著一股子冰碴子的寒意。
「大小姐,南區又塌了一間,這回是編過竹蓆的那種,雪太重了頂子壓彎了往裡頭灌水,裡面的人全跑出來了,凍得跟冰棍似的蹲在火堆旁邊打哆嗦。」
晏南星掀帘子出去的時候羊皮坎肩上瞬間覆了一層白,她站在帳前朝南區的方向看了一眼,漫天飛雪中隱約能看到幾團火光在顫抖著搖晃,周圍蜷縮著一堆人影。
「趙鐵牛,這麼下去不行,草棚子一間接一間地塌,咱們不能等著它塌完再一間一間地搬人。」
「那大小姐的意思是?」
「集中。」晏南星把斗篷的帽子拉上來遮住半張臉,聲音被風攪得有些散,但字清楚,「不住草棚了,所有人往岩洞和已經建好的土坯房裡集中,擠著也好蹲著也好,活人不能讓雪壓死。」
「可那七間土坯房加上三個岩洞,最多裝兩千五百人,剩下三千人往哪塞?」
「谷口關牆的內側有一段岩壁是內凹的,能遮風擋雪,讓秦統領帶戰鬥營的人全部靠那面岩壁扎堆,背靠石頭臉朝火堆,能擋住大半的寒氣。」
晏南星邊走邊說,靴子在積雪裡踩出深的凹痕,步子快得趙鐵牛那雙長腿都得小跑著跟。
「走,先去秦統領那邊。」
秦朗的營帳搭在谷口關牆工地旁邊,帳篷的頂上壓了厚厚一層雪,支撐的木桿已經彎了一個弧度,他正帶著幾個親衛在外頭用長杆子往下捅積雪,看見晏南星從風雪中走過來,把杆子往地上一杵迎了上來。
「大小姐,夜裡出來當心腳下。」
「秦統領,我有事要你辦,現在就辦。」
「您說。」
「吹號,把散在各處草棚里的人全部集中起來,不管睡沒睡著全給我叫醒。」晏南星在他面前站定,積雪落在她肩頭又被風捲走,目光穿過飛旋的雪花看向關牆內側那面凹進去的岩壁,「你的四個戰鬥營全部移到那面岩壁下面去,沿著牆根排成三排,外擋風中排取暖內排靠壁,每十人一堆火。」
「末將明白。」秦朗轉身就要去傳令。
「等一下,還有一件事。」
晏南星從空間裡取出十幾個沉甸甸的麻袋擱在地上,袋口鬆開露出裡面黑亮的塊狀物,在火把的光下泛著一種沉悶的金屬光澤。
秦朗低頭看了一眼,鐵槍在掌心轉了半圈。
「這是什麼?」
「煤。比木柴耐燒三倍以上,一小塊能撐半個時辰不滅,火力比乾柴猛得多。」晏南星把其中一個麻袋踢到他腳邊,「但用的時候必須注意一件事,秦統領你聽好了。」
「您說。」
「煤燒起來之後有一種看不見的毒氣會往上飄,人聞不著也看不見,吸多了會頭暈犯噁心嚴重的能要命。所以用煤生火的地方必須通風,不能把四面全堵死了燜在裡面燒。岩壁下面是露天的沒事,但岩洞和土坯房裡面用的話,必須在牆上和洞頂留出拳頭大的口子讓氣走。」
秦朗點了點頭,雖然不完全明白為什麼燒火還有看不見的毒氣,但大小姐說的話他從不打折扣。
「末將記下了,每處生火的地方必留通風口。」
「讓每個什長都把這句話背下來,誰的什出了事誰負責。」
「明白。」
秦朗大步走進風雪裡,不多時那聲蒼涼的牛角號就在谷地間響了起來,在嗚咽的風聲中一波一波地傳開,營區里陸續亮起更多火把的光。
晏南星轉身朝岩洞方向走,趙鐵牛跟在後面。
「趙鐵牛,你先鋒營的人負責搬運這些煤袋,分成三份,岩洞兩份,關牆下一份。搬的時候跟每個接收的什長交代清楚用法,通風的事說三遍都不嫌多。」
「大小姐放心,屬下親自盯著。」
「還有。」晏南星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從空間裡又取出兩個大包袱擱在雪地上打開,裡面疊得整齊齊的是厚實的棉袍和毛毯,雖然數量不算多但每一件都是實打實的好料子。
「這些怎麼分?」趙鐵牛看著那堆冬衣,黑臉上浮出幾分犯難。
「不夠全營分的,所以不能撒胡椒麵。」晏南星把那些棉袍和毛毯一件地數過,一共四十三件棉袍六十條毛毯,「老人先拿,六十歲以上的全給。然後是十歲以下的孩子,再然後是孫大夫那邊登記在冊的病號。剩下的如果還有就給哺乳的婦人。」
「那咱們的兵呢?」
「兵是壯勞力,擠在一塊兒扛就過去了,凍不死。」晏南星朝他擺了擺手,「你那些兵要是連這點寒都扛不住,將來上陣打仗還指望他們扛刀?」
趙鐵牛咧嘴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一種粗獷的敬服。
「大小姐說得是,屬下這就去分。」
「去吧,分完了來岩洞找我復命。」
西北角最大的那個岩洞裡已經擠滿了人,洞口用竹蓆和獸皮搭了一道半遮的帘子擋住大半的風雪,裡面生了六七堆火,火光把洞壁映得忽明忽暗,空氣里混著柴煙和人體的熱氣,比外面暖了不知多少。
晏南星掀開帘子走進去的時候,洞裡的人正三兩兩地窩在火堆旁邊打盹或者低聲說話,看見她進來的人紛紛坐直了身子,有幾個婦人想站起來行禮被她伸手按了回去。
「都別動,坐著。」
她從洞口走到洞底,一處一處地看過去,看火堆的大小和距離,看老人身上蓋的夠不夠厚,看孩子有沒有蜷縮在母親懷裡而不是露在外面受寒。
走到洞壁中段的時候她停住了,蹲下來看著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婦人,那婦人嘴唇凍得烏青,身上只裹了一層單薄的麻布,但把懷裡的嬰兒包得嚴嚴實實,自己的半條胳膊全露在外面。
「孩子多大了?」
「回小姐,三個月。」婦人的聲音帶著顫,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緊張的。
晏南星從身上把羊皮坎肩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把自己凍壞了,奶水就沒了,孩子也活不成。」
婦人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晏南星已經站起來往下一處走了。
王八在洞口外面等著,銅鈴眼裡映著洞內的火光,看見晏南星出來的時候那張刀疤臉上的表情複雜得讓人讀不明白。
「大小姐,屬下那邊的事辦妥了,十七間沒加固的草棚里的人全部撤出來了,按您說的分散到岩洞和土坯房裡擠著。」
「傷亡有新增嗎?」
「沒有,屬下親自數了人頭,一個沒少。」
「好。」
晏南星靠在洞口外面的石壁上,仰頭看了一眼那片不見天際的雪幕,肩上只剩一件單薄的紅衣和外面套著的油布斗篷,方才把坎肩給了那個婦人之後冷風就一直往骨頭縫裡灌,但她的面色不變,只是把斗篷裹緊了些。
「王八。」
「屬下在。」
「去跟秦統領說,今晚每兩個時辰輪換一次值夜的人,別讓一個人從頭盯到亮,凍僵了自己都不知道。」
「是。」
王八轉身要走的時候又被叫住了。
「還有,告訴所有人,明天不用出操不用幹活,只有一個任務。」
「什麼任務?」
「活著。」
王八的銅鈴眼在雪光中閃了一下,鐵塔般的身軀在風裡站得筆直,悶聲應了一個字便大步走進了風雪之中。
晏南星又在洞口站了一會兒,趙鐵牛回來復命的時候帶來了秦朗的口信。
「秦統領讓屬下轉告大小姐,戰鬥營已經全部移到關牆內側的岩壁下了,煤火也生起來了,通風的事他親自檢查過每一處,沒有問題。」
「他還說什麼?」
「他說。」趙鐵牛撓了撓後腦勺,那張黑臉上浮出一種不太好意思轉述的神情,「他說大小姐今夜這一手,比任何鼓舞都管用,兵看見主帥大雪天還在外面一處一處地走,沒有不拼命扛著的。」
晏南星含著從袖口裡摸出來的最後一顆果脯,嘴角彎了彎,聲音被風吹得散淡。
「回去告訴他,少拍馬屁多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