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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風雪夜的火

  「來了。」

  晏南星把掌心那片已經化成水漬的雪花在斗篷上擦掉,轉身走回帳內的時候風雪已經在她身後形成了一道白茫茫的幕簾。

  從第一片雪落下到天徹底黑透,不過兩個時辰,谷地里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而且沒有任何要停的跡象,風裹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能見度從百步迅速縮減到了十步以內。

  晏南辰裹著一身雪從帳外跌進來的時候,眉毛和睫毛上都結了一層白霜,嘴唇凍得發紫,說話帶著顫音。

  「姐,出事了。」

  「哪裡?」

  「南區第三排的草棚子塌了兩間,雪壓的,裡面住著四十多個人,趙鐵牛帶人去救了,暫時沒聽說有死的但傷了幾個。」

  晏南星的腳步頓了一下,手已經伸向空間取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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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塌的是哪種棚子?」

  「昨天來不及糊泥的那批,只編了竹蓆沒加固。」

  「還有多少間是這種沒加固的?」

  晏南辰翻開本子,手指凍得僵硬翻頁的動作都不利索。

  「十七間。」

  「十七間裡住著多少人?」

  「六百上下。」

  「全部撤出來。」晏南星從空間裡取出五把油布傘和十條麻繩擱在桌上,「不管塌沒塌全部撤,讓他們往岩洞方向轉移。南辰你去傳令,讓秦統領派一個營的人沿途接應護送,雪太大路上看不清容易走散。」

  「明白。」晏南辰抓起麻繩就要往外沖。

  「等一下。」晏南星把他拽住,從空間裡又摸出一隻牛皮火摺子塞到他手裡,「繩子系在腰上,另一頭拴著前面的人,一串一串地走,別散開。」

  晏南辰點頭沖了出去,帘子落下的那一瞬間風雪灌進來把帳內的燭火吹得狂跳了兩下。

  晏南星正要跟著出去,帳簾又被掀開了,進來的是王八,那個鐵塔般的身軀頂著滿頭滿肩的積雪擠進帳來,銅鈴眼裡的焦灼在燭火下格外分明。

  「大小姐,屬下那邊也出了岔子。」

  「說。」

  「屬下手底下有個什的人不聽號令,嫌岩洞裡擠得慌偏要留在草棚子裡生火取暖,結果火星子崩到了旁邊的乾草堆上。」王八的聲音又急又沉,「著了,屬下帶人撲滅了,但那間棚子燒了一半,隔壁的棚子也燎著了檐角,傷了三個人,燒傷。」

  「燒傷的人送孫大夫那裡了沒有?」

  「送了,孫大夫正在處理。」

  「那個不聽號令的什,什長是誰?」

  「新收編的癩頭寨那個叫狗剩的。」

  「人呢?」

  「屬下把他綁了扔在外面跪著。」

  「跪著就對了。」晏南星的聲音沒有起伏,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在燭火下冷了三分,「等這場雪過了我再收拾他。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王八你聽好,從這一刻起你親自盯著你那三百人,所有棚子裡生火的必須挖出火塘把四周用濕土圍起來,火堆旁邊一丈之內不許堆放任何乾草和木料。誰再給我點著棚子,不用等雪停,我當場把他扔到雪地里凍一夜。」

  「屬下領命。」王八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轉身就往外沖。

  「王八。」

  那個鐵塔的身影在帳門口頓住。

  「你自己也注意,別逞能往雪裡扎。你那條腿傷還沒好利索,凍著了比新兵更麻煩。」

  王八的銅鈴眼閃了一下,那張滿是刀疤的臉上浮出一種粗獷的動容,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悶聲應了一個字。

  「是。」

  帘子落下,帳內重新歸於安靜,但那種安靜只維持了不到十個呼吸,外面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這回進來的是秦朗,鐵槍上掛著冰凌子,甲冑的肩甲上積了厚厚一層雪。

  「大小姐,谷口關牆那邊的情況需要您定奪。」

  「關牆怎麼了?」

  「夯土牆還沒徹底干透,這場大雪壓下來加上融雪滲水,外牆東段出現了兩道裂縫,如果雪繼續下到明天,那段牆可能會垮。」

  晏南星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那雙眼裡的疲憊被她壓到了極深的地方,表面只剩清醒的決斷。

  「垮了就垮了,人命比牆重要。把關牆工地上值守的人全部撤回營區,等雪停了再去修補,這種天氣在外面守著沒有意義,凍死人不償命。」

  「末將明白。」秦朗轉身出去。

  「秦統領。」

  「還有何吩咐?」

  「撤回來的人分散到各個營帳里擠一擠,今晚不分編制不分什伍,哪裡有火堆哪裡就能睡人。只有一條底線,每個火堆旁邊必須留一個清醒的人值夜看火,既防走火也防有人在睡夢中凍僵了沒人發覺。」

  「末將親自安排。」

  秦朗走後帳內徹底安靜了下來,燭火在風中搖曳著把晏南星的影子拉長在帳壁上,那個影子纖細卻站得筆直。

  她從空間裡摸出最後一顆果脯含進嘴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她閉上眼睛靠在桌案邊緣,給自己數了十個呼吸的時間。

  第十個呼吸落下的時候她睜開眼睛,從空間裡取出一件厚實的油布斗篷披在身上,掀帘子走進了漫天的風雪裡。

  外面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一片混沌的白,火堆的光在雪幕中模糊地跳動著,像是溺在牛乳里的螢火蟲,忽明忽暗,每一團光的下面都蜷縮著一群互相依偎取暖的人影,有些人在低聲說話,有些人在咳嗽,有些人只是沉默地盯著火焰發呆。

  晏南星深一腳淺一腳地從一個火堆走到另一個火堆,從南區走到北區,從河岸走到山壁下。

  每到一處她都停下來看一眼火塘的安全距離,看一眼值夜人的精神狀態,偶爾從空間裡取出幾塊薑糖分給咳嗽得厲害的老人,或者把多餘的獸皮墊子塞給抱著孩子瑟縮的婦人。

  沒有人認出風雪中那個裹著油布斗篷的纖細身影是誰,她也沒有出聲,只是一處一處地走,一處一處地看,像一隻無聲巡視領地的夜梟,在所有人都躲避風雪的時候獨自穿行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間。

  走到西北角岩洞外面的時候,她碰見了正從洞裡出來的孫濟世,老頭提著藥箱,鬍子上結滿了冰碴子,看見她的時候愣了一下。

  「大小姐怎麼在外面?」

  「看情況。岩洞裡面怎麼樣?」

  「比草棚子強太多了,洞裡不透風,生了幾堆火暖得很。」孫濟世搓著手,面色裡帶著疲憊但並不慌張,「老弱婦孺的狀態都還穩當,有幾個孩子發了低熱但不嚴重,灌了薑湯蓋厚了睡一覺就能好。」

  「傷亡呢?到目前為止。」

  「火災那邊燒傷三人,一個重些手臂上燎了一大片水泡,另外兩個輕的。塌棚子那邊砸傷五人,都是皮外傷沒傷到骨頭。凍傷的暫時還沒有,但明天早上的情況不好說。」

  晏南星點了點頭,把兜里剩的最後幾塊薑糖全部掏出來塞到孫濟世手裡。

  「孫大夫回洞裡歇著吧,您也不年輕了。」

  「大小姐呢?」

  「我再走一圈。」

  「大小姐。」孫濟世攥著那幾塊薑糖站在風雪裡,花白的鬍子被吹得歪向一邊,渾濁的老眼裡映著遠處火堆的微光,聲音被風撕得斷續,「您若是倒了,這五千人便沒了主心骨,別逞強。」

  晏南星裹著油布斗篷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在風雪中彎了彎,那個弧度被雪花遮去了大半但孫濟世還是看見了。

  「放心,我命硬,凍不死。」

  她轉身走進了更深的風雪裡,身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越來越模糊,最終融進了那片連天的雪幕之中,只剩腳印一串一串地往前延伸著,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蓋。

  風更大了,雪更急了,夜色像一隻巨獸的嘴慢慢吞噬著谷地里最後的光亮,但那些散落在各處的火堆始終沒有熄滅,橙紅的光芒倔強地跳動著,把方圓幾步之內的雪面映成了溫暖的蜜色。

  五千五百人蜷縮在這些微小的火光旁邊,等待著漫長的夜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