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有主。」
這四個字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被王八翻來覆去地念了不下百遍,每次出去巡山碰見附近的村民或者路過的獵戶,他那張滿是刀疤的臉上就浮出一種奇異的驕傲,銅鈴眼瞪著人家扯著嗓門吼這四個字,把人嚇得不輕。
進谷第二十三天的清晨,晏南星被一陣不尋常的冷風從行軍榻上吹醒了。
她裹著被子在榻上躺了兩息,覺得不對勁,那股風不是谷地里慣有的山風那種溫涼綿軟的味道,而是乾冷的,帶著一種刮骨削肉的銳利,從帳篷的縫隙里鑽進來往骨頭縫裡灌。
晏南辰在帳外的聲音恰好傳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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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醒了沒?外面天色不對勁。」
「進來說。」
晏南辰掀帘子的時候裹著一股更烈的寒氣,鼻尖凍得發紅,呵出的白氣比往日濃了三倍不止。
「姐你看外面的天。」
晏南星披著斗篷走到帳門口往外探了一眼,那片天空在清晨本該是泛著魚肚白的時辰里,此刻卻壓著一層厚重的鉛灰色,從天際線一直鋪到頭頂,密不透風,像是有人把一口倒扣的鐵鍋蓋在了整個谷地上方。
「孫大夫呢?」
「在醫療帳里,昨晚有兩個人拉肚子他盯了半夜。」
「把他叫來。」
孫濟世趕過來的時候眼底還掛著熬夜的青色,花白的鬍子被風吹得歪向一邊,進帳之後搓著手連呵了幾口氣。
「大小姐找老夫何事?」
「孫大夫,你看今天這天氣。」晏南星回到桌案前坐下,手指頭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著,「你在嶺南行醫多年,這種天色意味著什麼?」
孫濟世的眉頭擰了起來,走到帳門口朝外看了好一陣子,又伸手感受了一下風的溫度和濕度,回身的時候臉上那層輕鬆已經消了乾淨。
「大小姐,老夫年輕時在嶺南北部行走過一段日子,見過兩回這種天象。」
「什麼天象?」
「嶺南三十年難遇的極寒天。」孫濟世的聲音壓低了些,像是不想讓帳外路過的人聽見引起恐慌,「這種鉛雲壓頂加上乾冷北風突至的組合,後面跟著的多半是連天大雪。嶺南的雪不比北方那種干雪,帶著山裡的濕氣,落下來又重又冷,凍死人不稀奇。」
「多久會下?」
「看這雲層的厚度和風力遞增的速度,老夫估摸著最快明天入夜,最慢後天早上。」
晏南星把桌上那顆果脯罐子推到一邊,站起來在帳內走了兩步,斗篷的下擺掃過地面的動作比平時急了那麼一分。
「南辰,去把秦統領和劉師傅叫來,還有趙鐵牛和王八,所有營以上的統領全部到中軍帳。」
「姐,要不要先讓人停工?」
「先叫人,邊叫邊傳令,外面正在幹活的人全部停手回營。」
晏南辰跑出去的時候差點跟趕來的劉鉚子撞個滿懷,老頭肩上那把鋸子都差點掉了。
「大小姐,老漢正要來找您。」劉鉚子連帘子都沒掀就在外面扯著嗓子喊,「主渠工地那邊的水位突然降了兩寸,河上游的水量在變小,這是山上要下大雪封凍水源的前兆。」
「進來說。」
等所有人到齊了,中軍帳里擠得轉不開身,秦朗的鐵槍靠在帳門口差點絆著進來的王八,趙鐵牛蹲在角落裡叼著草莖,晏守疆坐在老位置上,眉頭比平時鎖得更緊。
「都聽清楚了。」晏南星站在桌案前,手指在輿圖上那個代表谷地的橢圓形圈了一下,「孫大夫判斷最遲後天早上會有大雪,劉師傅那邊的水文變化也印證了這個判斷。極端天氣可能持續數日,氣溫會降到人扛不住的程度。咱們五千多人住的還是草棚子,沒有一間屋子是能擋這種天氣的。」
帳內安靜了兩個呼吸。
「大小姐,屬下那邊新建的土坯房還沒幹透,只蓋了七間。」趙鐵牛把草莖從嘴裡扯出來,黑臉上少見地浮出一層凝重。
「七間夠住多少人?」
「擠一擠,兩百人頂天了。」
「五千多人里兩百人有屋子住。」晏南星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嚼了一下,目光轉向秦朗,「秦統領,谷口那些天然岩洞還記得嗎?南辰之前勘察時說過有好幾處大岩洞。」
「記得,西北角山壁上有三處大洞,最大的那個能容四五百人。」
「從現在開始,所有老人小孩和體弱的婦人全部轉移到岩洞裡去。」晏南星的手指在輿圖上劃出一條路線,「岩洞離水源近,在裡面生火取暖煙氣能從洞頂的裂縫排出去,比草棚子強一百倍。」
「那剩下的人怎麼辦?」王八瓮聲瓮氣地問。
「剩下的人從現在開始干兩件事。」晏南星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件,伐竹編蓆子,把所有草棚的四面牆和頂部全部用竹蓆加固一層,再往蓆子外麵糊黃泥,能擋多少風擋多少。第二件,砍柴,瘋了一樣地砍,把東坡竹林邊上那些枯木雜木全部砍回來堆在營區里,有多少柴火就有多少人能活過這場雪。」
「大小姐,時間夠嗎?」劉鉚子搓著手上的老繭,面色憂慮。
「夠不夠都得幹完。」晏南星從空間裡取出幾匹厚實的棉布和二十床棉被擱在桌案旁邊,「這些是我空間裡的冬衣物資,數量有限,優先給老人孩子和病號。剩下的人用獸皮和草帘子裹著扛,扛不住的就往火堆邊靠。」
「糧食呢?」晏守疆開口,聲音沉穩但底下壓著一層擔憂,「大雪一來戶外做不了飯,得提前備熟食。」
「娘那邊灶台的人從現在起連夜蒸飯烙餅,能做多少做多少,做好了裝進陶罐里密封保溫。」晏南星朝晏南辰點了點頭,「南辰你去找你娘傳這個話,讓灶台那邊把所有能用的鍋灶全架起來,糧食不用省著用,這個時候省糧食就是拿命去填。」
「明白。」
「還有一件事。」晏南星的目光落在孫濟世身上,「孫大夫,大雪天氣最怕的是什麼?」
「凍傷和風寒。」孫濟世捋著花白鬍子,面色凝重,「輕的發熱咳嗽,重的四肢壞死要截,更重的直接在睡夢中凍死。老夫見過。」
「你那邊的藥材夠不夠應付大面積的風寒?」
「薑湯和驅寒的方子藥材還有些存量,但若是五千人同時發病,老夫手裡的存貨撐不過五天。」
「不會五千人同時病。」晏南星從空間裡又摸出兩大袋乾薑和一袋子黃芪擱在孫濟世面前,「這些你先拿去備著,大雪來之前讓每個人都喝上一碗薑湯打底,能預防多少算多少。」
孫濟世看著那兩袋分量實足的乾薑,渾濁的老眼裡浮出一層感慨,抱拳深一揖。
「大小姐未雨綢繆,老夫佩服。」
「別忙著佩服,等這場雪過了再說。」晏南星朝帳外看了一眼,那片鉛灰色的天空比方才更低了,風的呼嘯聲從谷口那邊傳來,把關牆工地上的號旗吹得獵作響,「都散了,從現在到雪落下來之前的每一刻都是命。誰的人出了岔子誰負責。」
眾人魚貫而出,帳內只剩晏南星和晏守疆兩個人。
「爹。」
「嗯。」
「您從前在北疆駐防的時候,遇到過暴雪圍城嗎?」
「遇到過。」晏守疆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帳門口,那雙老將的眼睛看著外面迅速變得忙碌起來的營地,聲音裡帶著回憶的沉重,「建安十九年冬,北疆連降七日大雪,我的營帳里凍死了四十三個兵。」
「怎麼凍死的?」
「柴火不夠,帳篷太薄,夜裡溫度降得太快,人在睡夢中體溫流失,等第二天早上去叫起床的時候,人已經硬了。」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案邊緣攥了一下,指節收緊又鬆開。
「所以關鍵不是白天,是夜裡。」
「對」晏守疆回過頭來看著女兒,目光沉的,「白天人在動彈,幹活出汗反倒不怕冷。但夜裡人一躺下來不動了,熱氣散得比什麼都快,尤其是地面,地面的寒氣往上滲比風還要命。」
「地面。」晏南星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忽然轉身走回桌案前拿起炭筆在紙上飛快地畫了幾筆,「爹,如果在草棚子裡頭把地面墊高呢?用竹排架起來離地一尺,底下留空讓寒氣走底部不往人身上滲,再在竹排上面鋪厚的乾草。」
晏守疆走到桌案前看了一眼她畫的簡圖,花白的眉頭鬆開了些許。
「這法子可行,北疆的老兵管這個叫離地鋪,用木板架的。竹排比木板輕,編起來也快,你那東坡竹林里的毛竹夠用。」
「南辰方才說東坡已經砍了上千根毛竹回來了。」晏南星把炭筆擱下,聲音里的急切被她壓得平穩,「爹,這件事交給您盯。讓工程隊分出一百人專門編竹排,尺寸按草棚的寬度來,能鋪滿就鋪滿。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至少一半的草棚里舖上離地鋪。」
「行。」晏守疆應得乾脆,轉身就往帳外走。
「爹。」
晏守疆在帳門口停住腳步。
「那四十三個兵的事,不會在這裡再發生。」
晏守疆沒回頭,只是點了一下頭,掀開帘子大步走了出去,外面的冷風嗚咽著灌進來又被落下的帘子隔斷。
晏南星一個人在帳內站了兩個呼吸,把最後一顆果脯含進嘴裡嚼碎了咽下去,然後從空間裡取出一件厚實的羊皮坎肩套在紅衣外面,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谷地已經徹底動了起來,到處都是奔跑的人影和此起彼伏的吆喝聲,竹林方向傳來密集的砍伐聲響,灶台那邊炊煙沖天,河岸旁有人在往營區方向拖運成捆的乾柴。
那片鉛灰色的天穹比一個時辰前更低了,像是隨時要塌下來壓在人的頭頂上。
風越來越冷,越來越急。
第二天傍晚,第一片雪花落在了晏南星伸出帳外的掌心裡。
她抬頭看著那片昏暗得幾乎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天空,漫天的雪絮從那口鐵鍋般的穹頂上傾瀉而下,不是北方那種輕盈的細雪,而是厚重的濕雪,一片一片大如銅錢,落在地上瞬間堆積,落在衣服上沉甸甸地往下墜。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