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河水聲從山壁下傳來,嘩地流著,不急不緩,像是這片谷地本身的脈搏在跳動,等著被人喚醒。
半個月的時間過得飛快,谷口的第一道夯土牆已經壘到了一人多高,劉鉚子的主渠鑿通了頭兩百步,趙鐵牛帶人從東坡上拖下來的木料堆成了小山,而秦朗操練戰鬥營的號令聲每天從不亮就開始在谷地里迴蕩。
晏南辰掀開中軍帳的帘子跑進來的時候帶了一身松脂的氣味,靴子上沾著新鮮的泥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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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王八那邊有消息了。」
晏南星正趴在桌案上對著輿圖標註新開的水渠走向,聽見聲音頭也沒抬,嘴裡含著果脯含混地應了一聲。
「說。」
「他帶著一百人在北面清了三天山頭,鷹嘴嶺周邊那幾個小股散匪全收拾乾淨了。」晏南辰翻開本子一條一條地念,「黃狗坳十七人,投降了十二個,跑了五個。爛泥溝二十三人,全部繳械。還有一個叫什麼癩頭寨的,只有八個人窩在山洞裡啃樹皮,看見王八帶著人上來直接跪了。」
「傷亡呢?」
「咱們這邊兩個輕傷,蹭破了皮不礙事。」
晏南星把炭筆擱下來翻了個身,靠在椅背上兩條腿交疊著晃了晃,那雙眼睛在晨光里彎了彎。
「王八人呢?」
「在谷口等著復命,還帶回來四十多個降人。」
「讓他進來。」
王八進帳的時候腿上那道舊傷已經結了痂,走路不瘸了但還有點僵硬,銅鈴眼裡帶著一層跑了三天山路之後的疲憊,但精神頭比半個月前剛投降時好了不止一個檔次,臉上的肉都圓潤了些。
「大小姐,活兒幹完了。」王八抱拳的姿勢比從前規矩了許多,聲音還是瓮的但語氣里多了一層從前沒有的沉穩,「北面五十里範圍內再沒有成股的山匪了,零散的幾個小賊跑得比兔子還快,不成氣候。」
「坐下說。」晏南星朝他扔了個水囊過去。
王八接住灌了一大口,擦了嘴坐在木墩上,銅鈴眼裡帶著一種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猶豫。
「你有話就直說,跟著我不用繞彎子。」
「大小姐,屬下在外面跑了這三天,碰見了不少附近村子裡的人。」王八把水囊擱在膝蓋上,粗糙的手指在囊口來回搓著,「他們問屬下是哪路人馬,屬下不知道該怎麼答。」
「你怎麼答的?」
「屬下說是晏家的兵。」
「他們什麼反應?」
「有些人聽過晏家的名頭,說從前的鎮國將軍府。」王八的銅鈴眼裡浮出一層複雜的東西,「但更多的人只問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們問,你們是來收稅的還是來搶糧的。」
晏南星含著果脯的動作停了,嘴角那道弧度沒有落下去但裡面的意味變了。
「你怎麼回的?」
「屬下說都不是。」王八的聲音低了些,「但屬下自己也不確定咱們到底算什麼。流放犯?山匪?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帳內安靜了好一陣子,只有外面操練場上隱約傳來的號令聲和挖渠的鋤頭聲混在一起。
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朝外面看了一眼,那片正在熱火朝天施工的谷地在正午的日光下鋪展開來,河岸邊的黑土已經翻出了大片,關牆的輪廓在谷口清晰可辨。
「南辰,今天傍晚收工之後,全軍集合,所有人,一個不落。」
「姐要做什麼?」
「該給這五千多人一個名字了。」
傍晚的集合號從谷口的關牆工地上吹響,那聲蒼涼的牛角號在群山之間來回激盪,從東坡的竹林里傳到西岸的農田邊,又從南面的營房區飄到北面的水渠工地上,五千五百人陸續放下手裡的工具朝谷地中央那棵大榕樹下匯聚。
晏南星站在榕樹旁邊那塊被她當作議事台的巨石上面,身上那件紅衣在夕陽的餘暉里被染成了更深的殷紅色,長發被山風吹得微揚,腰間那把匕首的柄部在光線里泛著冷光。
五千五百張面孔朝她仰著,有跟了她從京城一路走到這裡的晏家舊部,有流放路上收攏的流民和村寨百姓,有蘆坪寨和黃泥崗主動投靠的山民,有鷹嘴嶺打服了收編的山匪,還有這半個月清剿回來的零散降人,各色面孔各色來路,此刻全部安靜地站在這片谷底的暮色之中。
「從今天開始,我只說一件事。」晏南星的聲音不大,但谷地的地形把她的每一個字都送進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清晰得像是在每個人耳邊單獨說的,「有人問過我的人,你們是誰。我的人答不上來。今天我替你們答。」
王八站在人群前排,銅鈴眼一眨不眨地盯著石頭上那個纖細的身影。
「咱們不是流放犯。」晏南星把目光從人群上掃過去,落在秦朗那張沉穩如岩的老臉上,又移到趙鐵牛那張咧著嘴的黑臉上,再落到王八那張滿是刀疤的臉上,「也不是山匪,是逃兵,不是流民。」
「那咱們是什麼?」趙鐵牛的嗓門從前排冒出來。
「從今天起,咱們叫晏家軍。」晏南星把手擱在腰間匕首的柄上,聲音落得穩當,「嶺南這片地從前沒人管,官府爛透了不管百姓死活,山匪橫行沒人出來鎮壓。從今天起我管。晏家軍守的不只是這個谷地,是整個嶺南。這片土地上的人,不管從前是什麼身份,只要跟著我吃飯做事守規矩,就是我晏南星的人。誰敢動我的人,我就動他的命。」
「大小姐。」王八從人群里邁出來,那個鐵塔般的身軀單膝跪地砸在泥土上,銅鈴眼裡的光在暮色中明亮得灼人,嗓門比方才壓低了許多但字落地有聲,「王八這條命從今往後就是大小姐的,大小姐讓往東絕不往西,讓殺人絕不皺眉。」
趙鐵牛緊跟著跪了下來,鐵槍杵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秦朗沒跪,但那杆鐵槍在肩上換了個位置,朝晏南星抱了個拳,老將的眉目間浮出一層少見的肅穆。
「末將秦朗,願為晏家軍前驅。」
五千五百人像是被什麼無聲的號令驅動著,從前到後依次跪了下去,那個動作像一片倒伏的麥浪從巨石前方蔓延開來,直到谷地的邊緣才停住,暮色里只剩下膝蓋觸地的沉悶聲響和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
晏南星站在石頭上俯視著這一切,那雙眼睛在最後一縷夕陽里沉靜得像兩汪古井,嘴角彎出那道溫婉的弧度,聲音飄在山風裡帶著果脯的酸甜氣息。
「都起來吧,明天還有活兒干。」她跳下石頭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帳篷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還沒站起來的王八,「對了王八,下次別人問你是哪路人馬,你就告訴他們四個字。」
「哪四個字?」
「嶺南有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