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天起，這裡就是咱們的家，誰也搶不走的家。」
進谷的當天下午，晏南星就沒讓任何人閒著。
秦朗帶著戰鬥營在谷口兩側的石壁下選定了關牆的基址，用石灰粉在地上畫出了兩丈寬一丈厚的地基輪廓線，士兵們開始挖地基坑，鐵鎬鑿在碎石地面上叮叮噹噹地響個不停。
劉鉚子帶著工程隊和屯田隊的人沿河勘測水位和落差，拿著繩子和木樁一段一段地標記出將來主渠和支渠的走向，老頭蹲在河邊把手伸進水裡感受流速，嘴裡念有詞地算著什麼。
趙鐵牛和王八各帶一隊人進了東面的竹林和雜木林開始伐木，斧頭和鋸子的聲音從山坡上傳下來，隔著半個谷地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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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辰跟在晏南星身邊，本子翻得飛快，每到一處就記下新的標註和數據。
「姐，劉師傅那邊傳話過來說，河水出口的落差比預估的還大，接近八丈，修主渠的難度比他原先想的小，水流自己就能順著坡度往下走，省了不少人力。」
「好消息。」晏南星蹲在河岸邊上，手裡攥著一把從河床里撈起來的黑土在指間捻著，細膩綿軟帶著一股子腥甜的泥土氣息，「這土確實好，一挖就松，不用翻地翻太深就能種東西。」
「姐打算什麼時候下種？」
「等主渠通了水再說，地開出來沒水澆等於白費工夫。」晏南星把土拍乾淨站起來，朝劉鉚子那邊走去，「走去看看水利的進度。」
河流上游的出水口是一個天然的石洞，水從山壁內部湧出來跌落到下方一個深潭裡，再從深潭缺口處溢出形成河道，那個深潭到河道之間有將近八丈的高差，水聲轟鳴濺起漫天水霧。
劉鉚子站在深潭邊上朝晏南星招手，身旁圍著七八個工程隊的老把式，一個個蹲在地上拿木棍在濕泥里畫著什麼。
「大小姐您來得正好，老漢跟幾個弟兄商量出了一套方案。」
「說。」
「這個深潭是天然的蓄水池，咱們不用另外修蓄水壩了，只需要在潭壁上鑿一個出水口，接上木製水槽引到主渠里就行。」劉鉚子蹲下來拿木棍在地上畫了幾筆，「主渠從這裡開始往東南方向走，沿著谷底的坡度自然下流，每隔百步設一個閘口，閘口下面接支渠往兩邊的農田裡引水。」
「木製水槽夠結實嗎？水量這麼大不會衝垮？」
「用鐵杉木。」劉鉚子咧嘴一笑，「南辰公子上回帶回來那截鐵杉木的產地老漢問過了，就在谷地西北角的那座高峰半腰上，樹多著呢。鐵杉木硬如鐵不怕水泡，做水槽再合適不過。」
「好，用鐵杉木。」晏南星朝西北角那座雲霧繚繞的高峰看了一眼，「伐木的事讓趙鐵牛的人順帶去砍，不用另外派隊伍。劉師傅，主渠通水您給個準確的時間。」
「給老漢四十天。」
「三十五天。」
劉鉚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小姐，老漢不是不想快，但鑿潭壁的活兒得小心著來，鑿壞了整個潭的結構就毀了。」
「那鑿潭壁的工序不壓縮，把後面挖主渠的速度提上來。」晏南星從空間裡取出一柄鐵鍬擱在地上，「我給你加一百把鐵鍬，夠不夠挖快點？」
劉鉚子看著那柄嶄新的鐵鍬，眼睛亮了。
「有這個就夠了，老漢的人從前用木鍬挖土慢得要命，換了鐵的至少快一倍。」
「那就三十五天。」
「三十五劉鉚子咬著牙應了下來，轉身吆喝著手底下的人開始分段劃線測量。
晏南星從劉鉚子那邊回來的路上經過了谷口的關牆工地，秦朗正站在那道石灰線旁邊指揮士兵們挖地基，看見晏南星過來把鐵槍往肩上一扛走了過來。
」大小姐，地基坑挖到兩尺深的時候碰上了一層碎石層，硬得很，鐵鎬都崩了兩把。「
」碎石層下面是什麼？「
」末將讓人往下又鑿了半尺，碎石層底下是整塊的青石岩。「
」青石岩。「晏南星的眉頭鬆開了，嘴角反而彎了一下，」那是好事，關牆的地基直接坐在岩層上最結實，省了打樁的工序。碎石層挖出來不要扔，堆在旁邊將來拌黃泥做夯土牆的填料。「
」末將明白。「秦朗頓了頓，鐵槍在掌心轉了半圈，」大小姐，關牆的事末將還有個想法。「
」說。「
」谷口十二步寬，若只修一道牆未免單薄。末將建議修兩道牆，外牆矮內牆高，中間留五步的距離做瓮城。萬一外牆被破了，敵人進了瓮城等於進了口袋，上面的人居高臨下往裡面射箭扔石頭，一個也跑不了。「
」瓮城。「晏南星在嘴裡念了一遍，含著的果脯被她嚼碎咽了下去，」好主意，但兩道牆的工程量翻倍了，工期怎麼算？「
」外牆先修，用夯土加木柵一個月能成。內牆不急，等開了鐵有了鐵件再加固也來得及，先搭個土坯的架子占住位置就行。「
」那就按你說的來，先外後內，外牆一個月完工。「
」末將領命。「
傍晚的時候晏南星在谷地中央那棵獨立的大榕樹下召集了一次簡短的碰頭，火堆燒著照亮了周圍幾張疲憊但精神頭不差的面孔，秦朗、劉鉚子、趙鐵牛、王八、晏南辰圍坐一圈，晏守疆靠在榕樹粗壯的根部，手裡捏著一截草莖慢慢撕著。
」今天第一天，各部進度匯總一下。「晏南星盤腿坐在一塊平石上，火光把她的側臉映得明暗交替，嘴裡含著果脯，聲音懶懶的但每個字都清楚。
」關牆地基坑挖了三分之一，明天能全部挖通，後天開始夯土。「秦朗先報。
」主渠第一段的測量和放線完成了，明天開始鑿潭壁。「劉鉚子接上。
」東面竹林砍了二百根毛竹，雜木林伐了三十棵大料，明天開始往建房區那邊運。「趙鐵牛嘴裡叼著草莖含混地說。
」我那邊的人今天搭了六十個臨時草棚子，老弱婦孺今晚有地方睡了。「王八的聲音瓮的，」明天再搭一百個，後天全部人都能住進棚子裡。「
」姐，人口安置的事。「晏南辰翻開本子，」柳氏嬸子把婦人和孩子按原來的寨子分了組，蘆坪寨的跟蘆坪寨的住一片，黃泥崗的跟黃泥崗的住一片，這樣互相照應省事。灶台搭了十二個，今晚全營都吃上了熱飯。「
」好。「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掌心攥著，目光在火光里掃了一圈每個人的面孔，」第一天的進度我滿意，但有一件事要提前說清楚。「
」大小姐請講。「秦朗的聲音沉穩。
」接下來一個月是最苦的時候。「晏南星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住草棚子，吃大鍋飯，天不亮就幹活天黑了才收工，沒有休息日沒有娛樂，所有人都是工具人。我不跟你們畫大餅說什麼將來如何如何，我只說一句，這一個月熬過去了，關牆建起來了主渠通水了，咱們就再也不用怕任何人找上門來。「
」大小姐。「王八的銅鈴眼在火光里閃了閃，那張被刀疤撕裂的臉上浮出一種粗獷的認真，」老子手底下那些人從前在山上啃醃蘿蔔都熬過來了，吃苦這事兒，不怕。「
」怕不是嘴上說的，是干出來的。「晏南星朝他擺了擺手站起來，拍了拍袍角的草屑，」都散了，明天卯時集合，誰遲到扣飯。「
眾人散去之後，晏守疆從榕樹根部站起來，走到女兒身旁，兩個人並肩站在榕樹的陰影里，面前是整片谷地在夜色中的輪廓，星火點的臨時草棚散落在河流兩岸，遠處的山影黑沉沉地圍攏著這片盆地，像一雙合攏的巨掌把所有人護在掌心裡。
」南星。「
」爹。「
」你方才說的那些分工和規劃，爹都聽明白了。「晏守疆的聲音在夜風裡低沉而平靜，」但有一件事你沒提。「
」什麼事？「
」你自己的位置。「晏守疆側頭看著女兒，火堆的餘光從遠處映過來，把他花白的鬢角照得分明，」水利歸劉鉚子，防禦歸秦朗，伐木歸趙鐵牛，安置歸你娘和南辰。你呢？「
」我？「晏南星含著新摸出來的果脯，嘴角彎了彎，」我哪兒都去，哪兒有問題我去哪兒。「
」那就是說哪兒都不能缺你。「
」暫時是。「晏南星沒有迴避這個問題，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草棚的燈火上，」等規矩立起來了制度跑順了，我就不用事盯著了。但現在不行，現在所有人都是頭一回幹這種事，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做，只有我腦子裡有完整的圖。「
」所以你是整個谷地唯一不可替代的人。「
」爹想說什麼？「
」注意身體，別把自己熬垮了。「晏守疆伸手在女兒肩上拍了一下，力道輕得不像一個沙場宿將的手，」你要是倒了，這五千五百人就散了。「
晏南星偏頭看了父親一眼，那雙眼睛在夜色里彎了彎，嘴角牽出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
」爹放心，我命硬。「
晏守疆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轉身朝自己的草棚走去，腳步聲在夜風裡漸行漸遠。
晏南星在榕樹下又站了一會兒，把目光從那片星火落的草棚群上收回來，落在腳邊那塊被她當作座位的平石上，面上還殘留著方才碰頭時她用炭筆畫的幾道線條，是谷地的簡略輪廓和幾個關鍵節點的標記。
她蹲下來用手掌把那些炭筆痕跡抹掉，站起來拍了拍手，朝自己的草棚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整個谷地的夜景，那些散落的火光像是被人隨手灑在黑暗裡的金色碎屑，每一粒碎屑下面都有人在呼吸在說話在準備入睡，等待著明天太陽升起來之後繼續揮鍬揮鎬，把這片荒蕪的谷底一鍬一鍬地變成能活命的地方。
她把最後一顆果脯嚼碎咽了下去，聲音飄在無人聽見的夜風裡，輕得像自言自語。
」一個月，就一個月。「
遠處的河水聲從山壁下傳來，嘩嘩地流著，不急不緩，像是這片谷地本身的脈搏在跳動，等著被人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