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五百人的家,不能讓它再等了。」
這話說完的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整個台地營地就已經沸騰了。
拆帳篷的拆帳篷,裝車的裝車,牽牛的牽牛,孩子的哭聲和婦人的呼喊混在各什點名的號令聲里,嘈雜得跟過年趕集似的,但亂中有序,每一隊人馬都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該跟在誰的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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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星騎在棗紅馬上站在台地邊緣往下看,五千五百人的隊伍從營地出發,沿著那條往西南方向延伸的山道蜿蜒而去,前頭是秦朗的戰鬥營開道,中間是輜重車隊和民眾,後面是趙鐵牛的先鋒營殿後,拉出去的長度從山道口一直綿延到看不見尾。
「姐,前隊已經出發了。」晏南辰策馬從下面跑上來,本子攤開著核對人數。
「後勤隊的老人和孩子跟得上嗎?」
「柳氏嬸子安排了板車,走不動的都坐車上了。」
「藥材帶夠了沒有?路上萬一有人中暑或者傷了腳,孫大夫手裡得有東西用。」
「帶了,孫大夫帶著三個學徒在中隊偏後的位置跟著,藥箱裝了兩車。」
「那就走。」晏南星一夾馬腹,棗紅馬沿著山道的坡面輕巧地跑了下去,斗篷在晨風裡翻卷著,很快匯入了那條浩蕩的隊伍之中。
第一天的路還算好走,台地周圍的山道雖然荒廢多年但地勢平緩,輜重車能勉強通過,隊伍在天黑前推進了將近二十里路,在一片河灘邊扎了臨時營地過夜。
麻煩從第二天開始。
「大小姐,前面那段路塌了。」斥候從前方折返回來,滿頭是汗,「山體滑坡把路面埋了一大截,寬度少說有五六丈,輜重車過不去。」
晏南星勒住馬往前方看了一眼,那段被黃土和碎石覆蓋的路面橫亘在隊伍正前方,像一道突然冒出來的土牆把去路堵得死死的。
「繞得過去嗎?」
「右邊是山壁,左邊是陡坡下面是河,繞不了。」
「劉師傅。」晏南星回頭朝隊伍中間喊了一聲。
劉鉚子從輜重車隊裡鑽出來,扛著鋸子一路小跑到前面,蹲下來看了看那堆滑坡的土方,又站起來踩了踩土的鬆軟程度,轉身朝晏南星比劃了一下。
「不難,土是新塌的還松著,讓工程隊上五十個人拿鋤頭鏟子挖就行,半天能通。」
「半天太慢,三千人堵在後面等著呢。」晏南星朝趙鐵牛那邊揚了揚下巴,「趙鐵牛,你先鋒營里那些新編進來的壯小伙子,有力氣沒處使的,全給我拉過來挖土。」
「得嘞。」趙鐵牛一聲吆喝,從後隊呼啦跑來兩百多號人,肩扛鋤頭手提竹筐,一窩蜂地撲到那堆滑坡土方上開挖。
人多力量大這句話在這一刻得到了最直觀的體現,兩百多人同時動手,鋤頭翻飛泥土紛揚,那堆看著挺唬人的土方在不到兩個時辰里就被清出了一條能容板車通過的道路。
「過。」晏南星的聲音從隊伍前方傳下來,輜重車隊緩通過清理出的路面。
第二天傍晚紮營的時候,晏南辰湊到晏南星馬旁邊壓著嗓子匯報。
「姐,後隊有十幾個老人走不動了,還有三個孩子發了熱。」
「發熱嚴重嗎?」
「孫大夫看過了,說是趕路太累受了風寒,不是瘴瘧,喝幾碗薑湯歇一夜就好。」
「明天把這些人全挪到牛車上去,走不動的就不要走了,讓牛拉著。」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路邊草叢裡,聲音里不帶猶豫,「寧可慢一天到也不能把人走散了走病了,到了地方還要幹活呢,一個都不能少。」
「明白。」
第三天中午,前方的斥候忽然撒開腿從山道拐角處跑回來,跑得帽子都飛了,臉上的表情不是驚恐是狂喜。
「大小姐,到了,前面就是谷口。」
這句話像一陣風從前隊傳到後隊,五千五百人的長龍里響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和交頭接耳的嗡嗡聲,有些走了三天路累得快散架的人忽然來了精神,伸長了脖子朝前面張望。
晏南星催馬走到隊伍最前方,越過最後一個山道拐角,那道十二步寬的谷口就出現在了視野里。
兩側的石壁高聳入雲,表面覆著苔蘚和藤蔓,像兩扇永遠敞開的巨門,中間那條窄道被溪水和碎石鋪滿,清淺的水流從谷內嘩嘩地淌出來,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
晏南星翻身下馬,步行走進了那條窄道。
兩百步。
窄道兩側的石壁貼著她的肩膀掠過去,頭頂的天空被擠成一條細長的藍線,腳下的溪水沒過靴面冰涼沁骨,前方的光線從暗變亮從窄變寬,像有人在盡頭慢慢拉開一道巨大的幕布。
然後她走出了窄道。
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被群山環抱的巨大谷地鋪展在她面前,河流如帶從西北角的山壁下湧出,蜿蜒穿過谷底的平原,兩岸的黑土地上覆著齊腰高的荒草,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金綠色的光澤,遠處的山坡上竹林密布,更遠處雪線以上的山峰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身後傳來越多的腳步聲和驚嘆聲,五千五百人陸續從窄道里湧出來,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呆立在原地張著嘴說不出話。
周老漢拄著竹杖從人群里擠到前面來,渾濁的老眼裡映著滿谷的綠意和陽光,那雙乾裂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陣子才發出聲音。
「大小姐,這……這是給咱們住的地方?」
晏南星站在谷口外沿的一塊巨石上,整個谷地在她腳下鋪開,風從山頂吹下來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撲在她面孔上,把散落的髮絲吹得翻卷。
她回頭看著身後那五千五百張仰起來的面孔,含著果脯的嘴角彎出那道溫婉明艷的弧度。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咱們的家,誰也搶不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