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五百人的新家，找到了。」
這話是昨夜說的，今早中軍帳里就擠滿了人。
秦朗的鐵槍靠在帳門口占了半邊位置，劉鉚子扛著他那把永遠不離身的鋸子蹲在角落裡，趙鐵牛和王八肩挨肩地站在後排，晏守疆坐在左側第一把交椅上，花白鬢角在晨光里泛著霜色。
晏南辰把一張巨大的牛皮紙鋪在正中間的桌案上，四角用石塊壓著，上面畫滿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那是他連夜根據勘察記錄重新繪製的谷地全圖。
「都到齊了？」晏南星從帳後轉出來，手裡捏著一根削尖的細木棍，嘴裡含著果脯，步子不緊不慢地走到桌案前站定。
「齊了。」晏南辰合上本子應了一聲。
「那就開始。」晏南星把木棍往牛皮紙上一點，落在那條從西北角蜿蜒而出的河流標記上，「所有人看這裡，這是谷地的核心，一條寬三丈的河，從西北山壁下湧出來往東南方向走，水量穩定四季不斷，這條河決定了咱們所有規劃的基礎。」
劉鉚子從角落裡站起來湊到桌案前，老花眼眯著看了一陣，粗糙的手指在河流標記上劃了一道。
「大小姐，這河水從山壁底下出來，落差大不大？」
「南辰目測從出水口到谷底有六七丈的高差，水流到平地之後變得平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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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丈的落差。」劉鉚子的眼睛亮了，搓著手上的老繭嘿了一聲，「那好辦，在出水口下方築一道攔水壩，壩下接主渠，主渠分支渠，支渠分毛渠，層往下引，不用人力挑水就能把整片平地澆透。」
「劉師傅想到一塊兒去了。」晏南星把木棍從河流移到兩岸的平地區域，在上面畫了一個大圈，「這是農業區，河東岸開一千五百畝，河西岸開一千五百畝，第一年先種三千畝保糧食，夠五千多人吃的還能有餘糧存倉。」
「種什麼？」晏守疆開口，聲音沉穩。
「玉米紅薯土豆三樣輪種，三個月一茬，一年能收三到四茬。」晏南星的木棍在農業區的標註上敲了敲，「另外留五百畝種水稻，這邊的水土條件比台地那邊好得多，試一試值得。」
「大小姐，水利工程要多少人手？」劉鉚子已經在腦子裡盤算開了。
「你說。」
「主渠加支渠，按老漢的經驗，至少得三百人干兩個月才能通水。」
「給你四百人，一個半月通水，行不行？」
劉鉚子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缺了兩顆的牙。
「大小姐給人給料，老漢豁出這把老骨頭也給您干出來。」
「別豁命，你死了誰給我修渠。」晏南星朝他擺了擺手，木棍從農業區移到東南角的位置，點在那個標註著鐵礦符號的地方，「這裡是工業區。鐵礦是露天的，開採不難，難的是冶煉。王八，你那十三個鐵匠里有沒有人懂得煉礦出鐵的？」
王八從後排探出半個腦袋，銅鈴眼轉了轉。
「打鐵他們行，煉礦……老子沒聽他們說過。」
「那就得教。」晏南星從空間裡取出一疊紙擱在桌角，上面畫著簡易的土法高爐示意圖，「這是我畫的煉鐵爐圖紙，用耐火磚砌爐體，木炭做燃料，風箱鼓風，把礦石里的鐵燒出來。原理不複雜，但細節得慢慢試。」
「大小姐連這個都懂？」王八的銅鈴眼瞪得滾圓。
「不懂的東西多了去了，但書上寫過的我記性好。」晏南星把那疊圖紙推到劉鉚子面前，「劉師傅，水利工程和冶煉爐您能兼顧嗎？」
劉鉚子拿起圖紙翻了兩頁，老花眼貼得近看了好一陣子，嘴裡嘖有聲。
「這爐子的設計巧妙，老漢雖沒親手煉過鐵，但砌爐子的活兒跟砌窯差不多，應當能行。不過大小姐，水利和冶煉不能同時上，老漢一個人盯不過來。」
「不用同時上。」晏南星把木棍收回來夾在指間轉了一圈，「先修水利通渠灌田，等第一茬莊稼下了地不用人盯著了，再騰出人手來建冶煉爐。農業是命根子，鐵可以晚一步。」
「秦統領。」晏南星的目光轉向右側那個沉默如山的老將。
「末將在。」
「防禦工事歸你。」木棍落在谷口那個標註著十二步寬的位置，「谷口是唯一的陸路進出通道，十二步寬，兩側石壁高三十丈以上，天然的關隘。我要你在這裡修一道關牆，牆高兩丈，厚一丈，牆上設箭垛和瞭望台，關門用千斤閘。」
秦朗的目光落在那個谷口標註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兩下，那是他在推演戰術時的習慣動作。
「末將明白。只守一個口子，兵力不用多，兩百人就能擋住數千人的進攻。」
「對，這就是我選這個地方的原因。」晏南星把木棍往桌上一擱，兩隻手撐在桌案邊緣，目光掃過帳內每一個人的面孔，「五千多人窩在這個谷地里，只要關門一閉，外面的人打不進來，裡面的人安心種地練兵搞生產，三年之後出去的時候，我要讓整個嶺南都為之側目。」
帳內安靜了幾息，晏守疆的目光落在女兒側臉上，那張年輕的面孔在晨光里鎮定自若，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辯的篤定。
「大小姐，末將有一問。」秦朗開口。
「問。」
「關牆用什麼料？石頭還是夯土？」
「先用夯土加木柵，等冶煉爐出了鐵再往牆裡加鐵件加固。第一期的關牆不用太講究，能擋住就行，後面再慢慢升級。」
「明白。」
「除了谷口之外。」晏南星又把木棍拿起來，點在谷地內部中央偏北的一處位置，「這裡建中央營區，軍營在北，民居在南，軍政分開。軍營裡頭設講武堂，將來要在裡面培養基層什長和伍長。民居那邊設集市和公倉，糧食統一入庫統一分配，前期不搞私有化，所有人吃大鍋飯。」
「大小姐，集市搞不搞？」趙鐵牛從後面插了一嘴。
「暫時不搞。」晏南星回頭看了他一眼，「等產出穩定了再開放交易，現在物資緊張，得集中力量辦大事。」
「那關於分期的事。」晏南辰翻開本子看了看自己昨晚記的那幾條，「姐打算怎麼分？」
「三期。」晏南星伸出三根手指，聲音清晰地在帳內迴蕩，「第一期一年，目標是通水通渠開出三千畝田，關牆建成，所有人住進土坯房裡。第二期兩年，目標是農業產出翻倍到六千畝，糧倉里存夠全軍兩年的口糧，人口擴張到一萬以上。第三期從第四年開始，冶煉爐全面投產，兵器甲冑自給自足，開始向外擴展。」
「三期加起來至少四年。」晏守疆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急什麼，爹。」晏南星含著果脯笑了一下，嘴角彎出那道溫婉的弧度，「朝廷現在連我們在哪兒都不知道，給我四年時間，我還他一個鐵桶江山。」
晏守疆看著女兒那雙沉靜而篤定的眼睛，沉默了好一陣子，最終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說出三個字。
「我信你。」
「那就好。」晏南星把木棍擱下，從空間裡摸了顆果脯含著，朝帳內眾人揚了揚下巴，「各自回去準備，明天一早拔營，目標谷地。五千五百人的家，不能讓它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