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蹲在這山旮旯里當老鼠強一百倍。」
三天之後,大隊人馬帶著山寨的全部繳獲回到了台地營地,王八和他那三百來號降兵被編成新的隊伍走在最後面,一個灰頭土臉但精神頭不差,至少這三天裡頓有乾飯吃,比從前在山上啃醃蘿蔔的日子強了不知道多少。
晏南辰把最新的人口冊子送到中軍帳的時候,晏南星正對著那張輿圖在上面新添了幾個標註,聽見帳簾響頭也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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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數報上來。」
「五千五百一十二人。」晏南辰翻開本子念著,「戰鬥人員含秦統領四營和趙大哥先鋒營加上新編的王八部,一共兩千零八十人。後勤兩千一百人,工程隊九百人,醫療隊含學徒四百多人。」
「兩千戰鬥人員。」晏南星把炭筆擱下,轉過身來靠在桌案邊上,兩隻手撐在身後,「不夠。」
「姐覺得要多少夠?」
「三千是底線,五千才踏實。」
「那得翻一倍。」
「所以王八那三百多人不能浪費。」晏南星從空間裡摸出果脯含著,朝帳外揚了揚下巴,「去把秦統領和王八叫來,還有你爹。」
晏南辰收起本子跑了出去,半盞茶的工夫三個人陸續掀帘子進了帳。
秦朗的鐵槍靠在帳門口,王八還包著腿傷走路一瘸一拐,晏守疆最後進來,花白的鬢角被帳外的日光照得分明,身上那股子沙場宿將的氣勢比年輕時沉斂了許多但骨子裡的東西沒變過。
「坐吧,站著我仰頭累。」晏南星朝帳里那幾個木墩子努了努嘴。
三個人各自落了座,王八坐得離另外兩人遠了些,銅鈴眼不自覺地朝晏守疆的方向瞟了兩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老兵見到傳說中的名將時才有的敬畏與拘謹。
「爹,秦統領,這位就是鷹嘴嶺的王八,從前連平府守備營的兵,三年前帶人落了草,現在歸了咱們。」
晏守疆的目光在王八身上停了兩息,從那滿身的刀疤到那雙粗糙的手再到他雖然受了傷仍然筆直的坐姿,最後點了點頭沒說話。
「大小姐召末將等來,有什麼吩咐?」秦朗開口。
「編制的事。」晏南星把輿圖上那幾個新標註的位置指給他們看,「人多了隊伍就得重新捋一遍,不然亂糟糟的跟菜市場似的。」
「大小姐打算怎麼編?」
「秦統領,你的四個戰鬥營不動,繼續練你的陣法,這是主力不能亂。」晏南星的手指從輿圖上抬起來朝王八那邊點了點,「王八的人裡頭挑出一百個底子最好的編入先鋒營,趙鐵牛手下的人已經練了兩個月有底子了,讓新人跟著一起操練。」
「那剩下的兩百人呢?」王八開口,嗓音還是從前那種瓮聲瓮氣的粗獷,但比在山道上叫囂時收斂了許多。
「剩下的先編入屯田隊種地養身體,你別嫌丟人。」晏南星看了他一眼,「你那些人在山上啃了三年醃蘿蔔,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這種體格上了陣一刀就倒,讓他們吃三個月飽飯再說打仗的事。」
王八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沒反駁。
「王八。」晏守疆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自帶一種讓人不敢忽視的分量。
王八的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
「末將在。」
「你從前在守備營的時候是什麼職位?」
「什長,步兵丙什的什長。」
「帶過多少人?」
「十二個。」
「現在我女兒給你管三百人,管得住嗎?」
王八的銅鈴眼裡閃過一層複雜的東西,像是被人一句話戳到了某個他自己都沒想清楚的地方,沉默了幾息之後咬著後槽牙答了一個字。
「能。」
「管人跟打架不一樣。」晏守疆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打架你靠的是力氣和蠻勁,管人靠的是規矩和公正。你手底下的人服你是因為你拳頭硬,但拳頭硬只能管到你在的時候,管不到你不在的時候。」
王八的眉頭擰了起來,那張被刀疤撕裂的臉上浮出一層思索的神色。
「老將軍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是讓你學著立規矩。」晏南星把話接了過來,嘴角彎著含著果脯的聲音含混而慵懶,「從前在山上你一個人說了算,誰不聽話你一錘子砸過去就完事了。但現在你在我的隊伍里,得按我的法子來。」
「大小姐有什麼法子?」
「秦統領。」晏南星朝秦朗抬了抬下巴,「你跟他說咱們營里的規矩怎麼運轉的。」
秦朗把鐵槍從腿側挪了,那是他準備長談時的習慣動作,面色沉穩地朝王八看了一眼。
「營規十二條,什長連坐制,獎懲量化,操練從晨操開始每日三個時辰雷打不動。犯了規矩的不論官階一律按條例處罰。你是統領也好什長也罷,跟底下的兵吃一樣的飯守一樣的規矩,這是大小姐定的鐵律。」
「還有一條。」晏南星舉了舉手裡那顆果脯的包裝紙,「飯前洗手。」
王八的嘴角抽了一下。
趙鐵牛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帳外探了個腦袋進來,黑臉上的笑憋得發紅,一張嘴就露了餡。
「兄弟我跟你說,這條最重要,大小姐查起來比查兵器保養還嚴。」
「趙鐵牛你什麼時候進來的?」晏南辰朝他瞪了一眼。
「剛才。」趙鐵牛咧嘴一笑擠進帳里找了個角落蹲著,「大小姐,屬下有句話想說。」
「說。」
「王八這人屬下跟他交了手了解他的底子,力氣是真大路子也野,但腦子轉得慢。讓他單獨管三百人屬下怕他把人管散了,不如先讓他跟著屬下干兩個月,等他把咱們的規矩摸清了再放出去獨當一面。」
晏南星看了趙鐵牛一眼,又看了看王八,那雙眼睛裡的光在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圈。
「王八,你覺得呢?」
「老子……」王八的銅鈴眼裡閃過一絲猶豫,旁邊晏守疆的目光壓著他,讓那絲猶豫很快變成了務實,「行。趙兄弟的拳頭比老子硬,跟著他學兩個月不丟人。」
「趙鐵牛拳頭比你硬嗎?」晏南星嘴角牽了牽。
「槍法比老子好。」王八把措辭換了一下,銅鈴眼裡那層屬於山匪頭子的傲氣還殘留著一些,「力氣老子不輸他,但打起來確實打不過,他那路槍法太邪門了。」
「那是秦統領教的。」晏南星朝秦朗點了點頭,「等你把規矩學明白了,秦統領也會教你。」
王八的銅鈴眼裡那層殘留的傲氣終於消了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粗獷漢子才有的實在與信服,他把拳頭往膝蓋上一捶,悶聲道了句。
「王八領命。」
「好了,都散了。」晏南星擺了擺手朝帳外趕人,「明天一早各部按新編制集合點名,誰遲到了扣一天口糧。」
三人陸續退出帳外,晏守疆走在最後面,到帳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著坐在桌案前繼續標註輿圖的女兒,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句。
「你安排得很妥當。」
「爹這話說得像誇別人家孩子似的。」晏南星頭也沒抬,炭筆在輿圖上劃出一條新的標記線,「爹回去歇著吧,明天還有正事要議。」
晏守疆掀帘子出去的時候夜風灌進來一陣,吹得輿圖的邊角翹了起來,晏南星拿果脯罐子壓住,目光落在輿圖上那片被她圈出來的嶺南腹地山區,嘴裡喃了一句。
「五千五百人了,該找個正經的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