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統領,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打仗。」
秦朗的鐵槍往前一指,那個動作沉穩得像是在操練場上而不是戰場上,嗓門不大但每個字都落進了前排士兵的耳朵里。
「前排長槍結陣,三步一推,後排弓手自由射擊,不要管正面交手的人,只射兩翼散兵。」
號令一出,前排那兩百杆長槍齊刷刷往前一遞,槍尖如林朝著湧上來的山匪形成一道鐵刺般的屏障,後面三排士兵整齊地邁步推進,步伐一致得像是一架緩慢碾壓過來的巨大磨盤。
山匪們衝到槍陣面前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這些人平日裡打劫靠的是突襲和人多勢眾,從來沒碰過這種正經的軍陣,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人來不及收住腳步,直接撞上了那片如林的槍尖,慘叫聲和兵刃碰撞聲在狹窄的山道里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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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推。」秦朗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不急不躁。
槍陣又往前邁了三步,像一堵緩慢移動的鐵牆把那些山匪擠壓著往後退。
兩翼山壁上跳下來的散匪還沒衝到陣前,後排的弓箭手已經開始射擊,箭矢從半空中傾瀉而下,不追求精準但密度足夠把那些散兵壓得抬不起頭來。
趙鐵牛和王八在正面的搏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兩個力量型的戰士你來我往拼了十幾個回合,鐵錘和鐵槍碰撞的聲響沉悶得像在捶鐵砧。
「你力氣倒是不小。」王八的聲音從鐵錘後面悶出來,銅鈴眼裡的輕蔑已經消了大半換成了一層忌憚。
「少廢話。」趙鐵牛把槍桿在手裡轉了個花朝他面門刺去,槍法里多了幾分從前在連環寨打群架時沒有的章法和步伐。
王八的鐵錘橫掃過來格開那一槍,兩人又對了五六招,趙鐵牛忽然變了打法,槍尖不再硬碰硬地去磕那柄鐵錘,而是貼著錘面一滑朝王八的手腕削去。
「這是什麼路數?」王八本能地縮手躲閃,鐵錘的攻勢斷了一拍。
「秦統領教的。」趙鐵牛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得意,槍身順勢一絞纏住了王八鐵錘的柄部,猛然朝外一帶。
王八的虎口被那股絞力扯得撕裂般的疼,鐵錘差點脫手,他咬牙把錘搶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已經歪了,馬背上坐不穩晃了兩晃。
趙鐵牛那桿槍跟著就到了,槍桿從下方朝上一撩狠狠抽在王八的左肋上,那一下力道之大讓這個鐵塔般的壯漢在馬背上彈了起來,半邊身子都麻了。
「大哥。」後面幾個山匪看見自家頭目吃虧了想衝上來幫忙。
「滾開。」王八吼了一聲把那幾個人罵退,鐵錘在手裡換了個握法,從單手變成了雙手握錘,那張被刀疤撕裂的臉上浮出了真正的兇狠。
「老子今天栽不了。」
他雙手舉錘朝趙鐵牛當頭砸下來,那一錘帶著他全部的體重和蠻力,風聲呼嘯得像是要把空氣撕開一道口子。
趙鐵牛沒有硬接,側身讓開那一錘的同時槍桿從側面橫掃過去,抽在王八的後腰上,緊跟著槍尾一翻,從另一側又補了一下。
兩下連擊讓王八的身體在馬背上晃得更厲害了,鐵錘的攻勢越來越慢,每一錘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呼吸聲從粗重變成了喘。
就在這時候,一聲尖銳的呼哨從山匪後方響了起來。
晏南辰帶著從側翼迂迴過去的一百精銳已經繞到了山匪隊伍的背後,那些人從山壁的另一側翻越過來,出現在山匪們完全沒有防備的後背方向。
「殺。」晏南辰的聲音清亮,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一百桿槍從背後插進了山匪隊伍的腹部,那些本就被正面槍陣壓得節後退的散匪忽然發現後面也有人在捅,頓時徹底亂了套。
「跑啊,後面有人。」
「完了完了,前後都堵住了。」
「頭兒,咱們被包圍了。」
喊聲四起的時候王八還在跟趙鐵牛死磕,聽見身後的慘叫他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就是這一回頭的工夫,趙鐵牛的槍尖已經遞到了他面前。
槍尖沒扎他要害,擦著他的大腿外側划過去,帶出一道半尺長的血口子。
「啊。」王八悶哼了一聲,半條腿使不上力,身體朝一邊歪了過去。
趙鐵牛跟著補了一槍桿,狠狠抽在他握錘的手腕上,鐵錘脫手飛出三丈遠砸在地上濺起一蓬碎石。
「你完了。」趙鐵牛把槍尖抵在王八的咽喉前,一張黑臉上咧嘴笑著,笑容燦爛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王八瞪著銅鈴般的眼睛看著自己的鐵錘落在三丈之外,又看了看抵在喉嚨上的那根冰冷的槍尖,粗黑的喉結滾了一下。
周圍的山匪已經全面崩潰了,丟了兵刃跪地投降的有之,抱頭鼠竄被截住按倒的有之,還有一小半還在負隅頑抗但已經被槍陣壓縮在一小片區域裡動彈不得。
秦朗騎馬從陣後緩走到前面來,鐵槍扛在肩上,面色平淡得像是剛看完一場不怎麼精彩的演武。
「大小姐,結束了。」
晏南星的棗紅馬從隊伍中間踱了出來,她坐在馬背上朝地上那個半跪著流血的壯漢低頭看了一眼,嘴裡的果脯換了一顆,聲音裡帶著酸甜的味道。
「趙鐵牛,他還活著呢?」
「活著呢,皮粗肉厚扎不死。」
「那就好。」晏南星的目光從王八身上掃過,落在那些跪了一地的山匪身上,嘴角彎了彎,「活著才有用。死人不會種地也不會打鐵,浪費。」
王八跪在地上抬頭看著馬背上那個纖細的身影,銅鈴眼裡寫滿了難以置信,嘴唇張了合了張,嗓子裡擠出一句話來。
「你……你們到底什麼來路?」
「你猜。」晏南星含著果脯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溫婉明艷得像春天裡開得最盛的一枝桃花,落在王八眼裡卻比方才抵在喉嚨上的槍尖還讓人後脊發涼,「不過猜之前,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不過猜之前,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王八跪在地上的膝蓋已經被碎石硌得生疼,大腿上那道血口子還在往外滲血,但那雙銅鈴眼裡的凶戾已經消退了大半,取而之的是一種走投無路的獸在打量籠外之人的警惕。
「你問。」
「第一個問題。」晏南星沒下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不重但字落得清楚,「你原先是什麼出身?」
王八的嘴角抽了一下,那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刀疤跟著動了動,沉默了兩三個呼吸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官軍。」
「哪支的?」
「連平府守備營的。」
「怎麼跑出來當了山匪?」
王八的銅鈴眼裡閃過一層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粗糙的大手攥了膝蓋兩側的泥土,像是在壓著什麼東西不讓它衝出來。
「守備營的軍餉三年沒發過一文錢,餓死了十幾個弟兄沒人管。營官把兵當牲口使,修他家的宅子搬他家的貨,誰敢多嘴一頓鞭子抽到皮開肉綻。」
「然後呢?」
「然後有一天營官的小舅子喝醉了踹死了我同什的一個兄弟。」王八的聲音沉了下去,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啞,「老子當晚帶著手底下的人把那個畜生砍了,營官帶兵來追,老子就跑進了山里。」
「跑進山里就開始劫道了?」
「不劫道吃什麼?」王八抬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狡辯也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被逼到絕路上的坦然,「山里沒有地種沒有餉銀領,四五百張嘴張著等吃飯,老子不搶,他們就得餓死。」
「劫了多久?」
「三年。」
「殺過無辜的人嗎?」
王八的嘴唇動了動,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殺過。不騙你,有些不該殺的也殺了。剛落草那會兒控不住手底下的人,有幾次弟兄們紅了眼把商隊裡的護衛連帶夥計都宰了個乾淨,老子趕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後來呢?」
「後來老子立了規矩。」王八的手在地上的碎石中攥了一把又鬆開,「只搶貨不殺人,女人孩子不碰,窮人的東西不搶。但凡破了規矩的,老子親手砍他。」
「你手底下的人都守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