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最牢靠的關係不是忠義，是利益捆綁。」
這話說完的第三天，晏南辰第二趟從蘆坪寨回來的時候身後不是三個人了，是一條蜿蜒的長隊。
晏南星站在台地邊緣那塊突出的岩石上往下看的時候，先鋒營的哨兵已經在山道口列好了隊形，趙鐵牛的大嗓門從下面傳上來，一句一句地喊著口令讓來人排隊等候清點。
那條隊伍拉得老長，從矮丘那邊的山道口一直綿延到台地下方的河灘，男女老幼挑著擔子背著包袱趕著瘦骨嶙峋的黃牛，隊伍前頭走著一個佝僂的老漢，白髮稀疏但步子邁得穩當，手裡拄著一根比人還高的青竹杖。
「姐，來了。」晏南辰從山道上跑上來，滿頭汗珠子往下淌，但一張年輕的臉上帶著藏不住的興奮，「不光是蘆坪寨，還有隔壁兩個寨子的人也跟著來了，一共五百三十七口。」
「比你說的多了不少。」
「蘆坪寨那邊瘴瘧治好了之後，消息傳到了隔壁的石鼓寨和柳灣寨，那兩個寨子也有人病著，一聽說咱們這兒有藥有糧有醫，商量了一晚上就決定舉寨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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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星把目光從那條長隊上收回來，嘴裡的果脯嚼了兩下咽掉了，手背在身後，斗篷被河面吹上來的風撩得翻卷著。
「走，下去看看。」
她從岩石上跳下來朝山道口走去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身形纖細挺拔，那件素衣青灰斗篷在日光里顯得素淨至極，但底下的氣場讓前面列隊的先鋒營士兵不自覺地站直了幾分。
那個白髮老漢遠看見有人從台地上下來，身旁的人又對著那個方向指點點，他便知道來的是誰了。老漢把竹杖換到左手，右手提著衣擺就要往地上跪，晏南星快走兩步到了跟前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老人家不必行此大禮，站著說話就成。」
老漢抬起頭來，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上掛著兩行渾濁的淚痕，嘴唇哆嗦著，說出來的話還是那口濃重的嶺南土話，但比前幾天那三個人的口音清楚了一些。
「大小姐，老漢……老漢姓周，蘆坪寨的里長，活了六十八年頭一回見著……頭一回見著有人肯管咱們死活。」
「周老伯，我不是管你們死活，我是要你們幫我幹活。」晏南星鬆開了他的胳膊，聲音溫和但字落得清楚，「我這裡有糧有藥有地方住，但不養閒人。能幹活的幹活，能種地的種地，有手藝的出手藝，老弱婦孺我也會安排輕省的事做。你們願不願意？」
周老漢把竹杖往地上一頓，回頭朝身後那條長隊吼了一嗓子，那嗓門洪亮得不像六十八歲的人。
「都聽見了沒有，大小姐的話聽清楚了？」
後面稀稀拉拉地應了一片聲。
「願意的站著別動，不願意的現在就走，別丟老漢的臉。」
沒有人動。
周老漢轉回身來，兩隻手攥著竹杖的動作帶著一種老輩人才有的鄭重，渾濁的老眼裡那層淚痕幹了，露出底下實打實的堅定。
「大小姐，五百多口人全在這兒了。您說幹什麼咱們就幹什麼，只要能活著，什麼都成。」
「好。」晏南星朝他點了點頭，轉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晏南辰，「南辰，帶周老伯上去歇著，給他們安排臨時住的地方。男人和青壯先集中到軍帳前空地上等我分派，老弱婦孺和孩子先去後勤隊那邊登記造冊領口糧。」
「姐，住哪兒？營地現在的帳篷不夠五百多人住的。」
「先搭草棚子湊合兩天，讓劉師傅帶工程隊的人加班趕一批出來。」晏南星扭頭朝趙鐵牛喊了一聲，「趙鐵牛，你那邊勻二十個人出來幫忙搬東西搭棚子。」
「得嘞。」趙鐵牛從隊列邊上跑過來，一巴掌拍在身旁一個什長肩上就開始點人。
晏南星把目光重新轉回周老漢身上，蹲了蹲身子跟他平視，聲音放得比方才更輕了些。
「周老伯，我有幾個事情想問您。」
「大小姐儘管問。」
「你們三個寨子加起來五百多人，從前種地打魚夠不夠吃的？」
「不夠。」周老漢搖頭得堅決，「旱稻一年一熟，畝產不過兩石，地又少又瘦，年到了青黃不接的時候就斷頓。打魚也靠天吃飯，雨季河漲了就打不著。」
「一年能吃幾個月飽飯？」
「好年景五六個月，差的時候……三四個月。」
晏南星的眉頭動了一下，那個幅度很小但晏南辰在旁邊看得清楚。
「周圍還有別的寨子嗎？比你們更遠的地方。」
「有。」周老漢把竹杖往南邊一指，「再翻兩座山有個叫黃泥崗的大寨子，百來戶人家，人比咱們多。再往西走半天路有苗人的寨子，不過那邊的苗人不跟咱們來往。」
「黃泥崗那個寨子也發瘴瘧了嗎？」
「不曉得，老漢跟他們不常走動。」
「那他們跟連平府的官府有關係嗎？」
周老漢聽見官府兩個字的時候嘴角撇了一下，那個表情比任何語言都直白。
「什麼官府，十年沒見過官差的影子。前些年倒是來過一撥穿官衣的人，說是來丈量田畝的，丈量完了把咱們的好地劃給了府城裡的大戶，剩下的山坡爛地才給咱們種。從那以後再也沒人來過了。」
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手，朝晏南辰使了個眼色。
晏南辰會意，湊上來低聲問了一句。
「姐，想去黃泥崗？」
「不急，先把眼前這五百多人安頓好了再說。」晏南星的聲音壓在兩人之間的距離里，「但周圍的情況得儘快摸清，你回頭安排幾個腿腳快的人扮成打獵的往周圍跑一圈，把方圓五十里內的村寨和人口大致摸個底。」
「姐是要畫地圖？」
「畫地圖是其次，我要知道這片地界上有多少人能為我所用。」晏南星把目光投向南方那片層疊的丘陵，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三千人打天下太單薄了，得往萬人的規模去攢。」
晏南辰把這句話記在心裡沒寫進本子，合上本子轉身去安排了。
周老漢被人領著朝台地上走去的時候回了一次頭，正好看見晏南星還站在山道口，那個纖細的身影被午後的光勾出一道金邊，斗篷在風中獵獵作響，看上去既不像什麼活神仙，也不像什麼將門貴女，倒像是這片蠻荒之地上唯一站得直的東西。
老漢轉回頭加快了腳步，走了幾步身旁的老伴湊過來壓著聲音問了一句。
「老頭子，你看那大小姐真能讓咱們吃上飽飯？」
「能不能我不知道。」周老漢把竹杖往地上一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賭上全部身家才有的決絕，「但她肯給咱們治病就夠了。死馬當活馬醫，總比在山裡等死強。」
當天傍晚，五百三十七口人全部登記造冊完畢，晏南辰把那份名冊送到中軍帳的時候，晏南星正對著輿圖在上面標註新的信息。
「姐，登記好了。青壯男子一百六十二人，婦人二百零三人，老者四十八人，十五歲以下的孩子一百二十四人。」
「一百六十二個青壯，能直接編入戰鬥營的有多少？」
「我估了一下，身體條件過得去的大概七八十人，剩下的太瘦了，得養一陣子才能上強度。」
「那就先編入工程隊，幹活吃飯養身體，等養壯了再挑進戰鬥營。」晏南星在輿圖上蘆坪寨的位置畫了個圈，「婦人里有沒有會紡線織布的？」
「問了，有三十多個會。」
「好，回頭讓柳氏嬸子把她們收編到後勤紡織組裡去，咱們三千多人的衣裳可不能全靠空間裡那點存貨。」
「姐，現在是三千五百多人了。」
「三千五百多。」晏南星念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彎出那道溫婉明艷的弧度來，「南辰，再給我半個月，我要它變成四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