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張嘴等著吃飯呢,我可養不起閒人。」
這話說完還不到五天,閒人自己找上門來了。
那天清早,趙鐵牛帶著巡邏隊從營地南面繞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三個衣衫襤褸的瘦小身影,兩男一女,蓬頭垢面的,走路都打晃,被先鋒營的兵押著帶到了中軍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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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辰從帳里出來看了一眼,炭筆在本子上點了點,轉身掀帘子進去。
「姐,外面來了三個人,說是南邊村子裡的。」
「什麼村子?」
「趙大哥問過了,說是翻過營地南面那座矮丘再走七八里路有個叫蘆坪的寨子,三十來戶人家,種旱稻打魚為生。」
晏南星從行軍榻上坐起來,靴子還沒穿齊就朝帳外走,布簾掀開的時候日光正好從東面那片丘陵的豁口裡射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在帳前那片平整的泥地上。
三個人跪在地上,中間那個年紀最大的男人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又趕緊低下去,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聲音,說的是一口濃重的嶺南土話,含混得像嘴裡塞了石子。
「大……大小姐,求您救命。」
晏南星聽了個大概,扭頭看向趙鐵牛。
「他說什麼?」
「說他們寨子裡也發了瘴瘧,死了七個人了,剩下的還有十幾個在燒著。」趙鐵牛把刀往腰間一別,一張黑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古怪,「還有一句話屬下不知道該怎麼說。」
「直說。」
「他說他們是聽了山里獵戶傳的話才找過來的,說咱們營地里有一位活神仙,能治百病救萬人。」
晏南星嚼果脯的動作停了那麼一下,嘴角彎了彎,出來的弧度說不上是好笑還是無奈。
「活神仙?誰給我封的?」
「屬下也不知道,估計是前幾天放出去採藥的人跟附近山裡的獵戶打了照面,聊了幾句傳出去的。」
晏南星蹲下來跟那三個人平視,地上跪著的老漢渾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害怕還是發熱的前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溫,不燙,是純粹的怕。
「別怕,抬頭說話。」
老漢把頭抬起來,那張黝黑乾瘦的臉上寫滿了惶恐和某種孤注一擲的期盼,嘴唇裂著口子,幹得起了白皮。
「你們寨子離這裡多遠?」
「翻……翻過南邊那座山頭,走半個時辰。」
「發病多久了?」
「七……七天了,一開始是兩個上山砍柴的後生倒了,然後他娘去照顧他也倒了,後來……後來一個傳一個,現在十幾口子躺著起不來了。」
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回頭看了一眼正從帳里走出來的晏南辰。
「南辰,去把孫大夫叫過來。」
「姐,你要去?」
「不去。」晏南星從空間裡摸出果脯含進嘴裡,聲音被酸甜的味道染得有些含糊,「讓孫大夫帶兩個學徒過去,藥材從我這裡支,你跟著去盯一眼那個寨子的情況就回來。」
晏南辰的炭筆在本子上頓了頓,抬頭看著姐的眼睛。
「姐是想看那個寨子值不值得拉攏?」
「值不值得拉攏是其次。」晏南星朝南面那座矮丘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想知道的是,周圍還有多少這樣的寨子,多少這樣的人,他們種什麼吃什麼怕什麼,誰說了算,跟官府是什麼關係。」
「姐要摸底。」
「摸底。」晏南星轉身朝帳里走,帘子掀到一半的時候丟了一句出來,「順便看他們的地,有多少荒著的,土質怎麼樣,能不能種東西。」
晏南辰把這幾條記在本子上,合攏了朝醫療帳的方向跑去。
趙鐵牛還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三個人,撓了撓後腦勺湊到帳簾邊上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大小姐,這三個人怎麼處置?」
「給他們喝碗熱粥歇一歇,等南辰出發了讓他們帶路。」
「就這麼放心讓外人進營地?」
帳簾後面傳來晏南星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果脯的甜味。
「三個餓得走不動路的村民,你覺得他們能幹什麼?趙鐵牛,你先鋒營四百號人連三個半死不活的老百姓都防不住,那我養你們幹什麼?」
趙鐵牛咧嘴一笑,轉身去安排了。
孫濟世帶著兩個學徒和一箱藥材出發是半個時辰之後的事,晏南辰跟在後面,腰間別著匕首手裡攥著本子,臨走前回頭朝中軍帳看了一眼,晏南星站在帳前那截矮凳旁邊朝他揮了揮手,嘴裡還含著那顆吃了半天的果脯。
等人走遠了,秦朗從操練場那邊走過來,鐵槍扛在肩上,額角帶著汗。
「大小姐,末將方才聽說了。」
「秦統領怎麼看?」
「末將覺得,名聲這東西比刀快。」秦朗把鐵槍往地上一頓,聲音沉穩裡帶著幾分感慨,「咱們在這裡紮營不過大半個月,方圓十里的村寨就知道有咱們這號人了。」
「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看怎麼用。」秦朗的目光越過營地南面那座矮丘,落在看不見的遠方,「用得好,不費一兵一卒就能收攏周邊的民心。用得不好,引來嶺南官府的忌憚,反而是禍。」
「官府?」晏南星嘴角牽了一下,那個弧度帶著幾分玩味,「秦統領,連平府的官府現在知道咱們在這兒嗎?」
「按理說應該不知道,咱們沒走官道進來的。」
「那就對了。」晏南星從矮凳上站起來,拍了拍袍角,「官府不知道的事,不存在。等他們知道的時候,我要讓他們發現,整個嶺南的老百姓都站在我這邊,到那個時候他想忌憚也晚了。」
秦朗的鐵槍在地上又頓了一下,那是他想通了某件事時才有的動作。
「大小姐的意思是,先收民心再動官府。」
「兵法里怎麼說的?不戰而屈人之兵。」晏南星含著果脯笑了一下,「我不跟官府硬碰硬,我讓整個嶺南的百姓都離不開我,到時候官府要麼乖乖交權,要麼被自己治下的百姓趕下台。」
「大小姐深謀遠慮,末將佩服。」
「少拍馬屁,回去練你的兵。」晏南星朝他擺了擺手,轉身朝竹管蓄水池那邊走去,「等南辰回來我有新的安排,晚上再議。」
晏南辰是傍晚時分回來的,進帳的時候滿頭是汗,靴子上沾滿了紅色的泥漿,本子翻到新的一頁上密麻寫了滿當。
「姐,看完了。」
「說。」
「蘆坪寨三十二戶人家,一百七十多口人,老弱婦孺占了一半。種旱稻打魚勉強餬口,沒有餘糧也沒有牲畜,窮得連鐵鍋都是全寨共用兩口。」
「地呢?」
「寨子周圍有大片緩坡荒地,我目測少說能開出三四百畝。土質偏紅酸,種稻子不行,但種紅薯應該沒問題。」
「官府管過他們嗎?」
「沒有。」晏南辰把本子翻到另一頁,「我問了那個帶路的老漢,他說連平府的官差十年前來收過一次丁稅,收完之後再也沒來過,官道都荒了。」
「十年沒來收稅。」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掌心攥著,嘴角彎出一道弧度來,「這地方在官府眼裡跟不存在一樣。」
「姐,孫大夫留在那邊了,說明天能把重症的穩住。那個寨子的人看見孫大夫把藥拿出來的時候,跪了一地,哭得稀里嘩啦的。」
「哭有什麼用,能種地能幹活才有用。」晏南星把果脯核丟進火堆里,從空間裡摸了顆新的含著,「南辰,你覺得那個寨子的人靠得住嗎?」
「靠得住。」晏南辰的回答沒有猶豫,「他們窮怕了也病怕了,誰能讓他們活命們就跟誰。」
「那就好。」晏南星把目光從帳頂收回來落在弟臉上,「等孫大夫治好了他們的病,你再跑一趟,告訴那個寨子的人,想活命就搬過來跟我們一起住。」
「姐要收編他們?」
「不叫收編,叫互利。」晏南星的聲音輕飄飄地丟在帳內昏黃的燈光里,「他們給我種地幹活,我給他們治病吃飯。天底下最牢靠的關係不是忠義,是利益捆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