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06章 寫給後人的冊子

  「姐,全部清零了。」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晏南辰合上本子的時候天光大亮,營地里各什早操的號令聲此起彼伏,那些剛從隔離區回歸的士兵雖然還在恢復期免了操練,但也有幾個閒不住的倚在帳門口看著同什的人跑步列陣,面孔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才有的珍惜。

  晏南星坐在中軍帳前那截老位置的矮凳上,腳邊擱著一碗剛從竹管里接的熱水,手裡翻著一疊黃麻紙。

  那是孫濟世連著寫了半個月的東西,墨跡有新有舊,字跡從最開始的工整漸變成了後面幾頁的潦草,看得出是在診治間隙見縫插針地記錄下來的。

  晏南辰湊過來瞄了一眼。

  「孫大夫寫的那個防疫冊子?」

  「嗯。」晏南星把最後一頁看完了翻回第一頁,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寫得不錯,條理分明,但有幾個地方需要補。」

  「什麼地方?」

  「他記了病症和用藥,記了隔離分區的法子,但有兩樣東西沒寫進去。」晏南星把那疊紙擱在膝頭上,從旁邊的火堆里抽了根沒燒透的細枝在地上畫了幾筆,「第一個是水源淨化的完整流程,從取水到燒沸到存放的每一步他只寫了個大概;第二個是營地衛生制度,茅廁怎麼挖垃圾怎麼燒手怎麼洗,這些東西他當時只顧著治病沒工夫詳記。」

  「那姐打算怎麼補?」

  「我去跟他說。」晏南星把那疊紙收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袍角的灰,「走,去醫療帳那邊。」

  醫療帳篷在撤除隔離區之後重新歸置過了,原先東區那片地方現在堆著洗乾淨的布巾和藥碗,幾個學徒正在帳外的空地上翻曬藥材。

  孫濟世坐在帳內一張矮桌前,面前鋪著一張新裁的黃麻紙,右手執筆懸在紙面上方,左手翻著一疊零散的記錄稿對照著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晏南星便放下了筆。

  「大小姐來了。」

  「孫大夫,您這冊子我看完了。」晏南星在他對面的木墩子上坐下來,把懷裡那疊紙取出來擱在桌上推回去,「寫得好,但不夠。」

  孫濟世的手指在筆桿上轉了一下,面色沒有不快,倒是帶著一種求知者才有的認真。

  「大小姐覺得哪裡不夠?」

  「您寫了治,沒寫防。」晏南星伸手把那疊紙翻到中間某一頁點了點,「比如這裡,您記了石灰消毒水土,但沒寫石灰該怎麼用,用多少,多久換一次,什麼地方該撒什麼地方不該撒。一個從來沒見過瘟疫的村醫拿到這份冊子,他看得懂治法,但他不知道怎麼從一開始就把瘟疫擋在外面。」

  孫濟世的眉頭微擰,把那頁紙翻過來看了看自己寫的內容,沉吟了一陣。

  「大小姐說得是,老夫當時忙於診治,確實疏忽了防治之法的詳記。」

  「不怪您,當時情況緊急顧不上,現在補也不遲。」晏南星從空間裡取出一方新墨和一疊裁好的紙擱在桌上,「我跟您一條一條地對,您負責寫,我負責說。」

  孫濟世正了正身子,把筆蘸了墨懸在新紙上方。

  「大小姐請講。」

  「第一條,水源。」晏南星的聲音不快不慢,像在給學堂里的蒙童授課但又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架子,「寫清楚三點。取水必取上游活水,不取下游死水;取回來的水必須煮沸放涼再飲用;存放飲水的容器每三日必須用鹽水洗刷一遍。」

  孫濟世的筆在紙上沙地走著,寫了幾行之後抬頭。

  「大小姐,這第三條老夫從前未曾聽聞,容器為何需要定期洗刷?」

  「因為水放久了容器內壁會長一層滑膩的東西,那層東西裡面就藏著致病的穢毒。」晏南星伸手在旁邊的陶罐內壁摸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水垢給他看,「您看,這就是放了五天沒洗的罐子,摸上去滑的,聞著有一股子發酸的味兒。」

  孫濟世湊過去看了看她指尖上的東西,又湊近聞了聞那隻陶罐口,老臉上浮起恍然的神色。

  「原來如此,難怪從前軍中行軍用的水囊日久會發臭。」

  「對,道理一樣。」晏南星把手在布巾上擦了擦,「第二條寫茅廁。位置必須在營地下風口,離帳區不少於五十步,離水源不少於一百步。坑深不少於四尺,每次使用後覆土一層,滿了就填埋另挖新坑。」

  孫濟世的筆跟著她的話一條記下來,寫了滿三頁之後手腕都酸了,把筆擱在硯台上活動了兩下手指。

  「大小姐,這些法子條入理,但老夫有一慮。」

  「說。」

  「這份冊子若寫成了,老夫想在序言中註明這些法子的來處。」孫濟世的語氣斟酌著,「但大小姐的身份……」

  「您想怎麼寫?」

  「老夫本想寫,這些方法來自一位通曉上古醫理的奇人所授。不署名,不點明身份,但讓後人知道這些法子不是老夫憑空想出來的,是有師承有來歷的。」

  晏南星嚼著果脯看了他好一會兒,那雙眼睛裡的神情很淡,淡到看不出是贊同還是反對。

  「孫大夫,您寫這份冊子是為了什麼?」

  「為了日後再遇瘟疫時,天下郎中都能有據可依,少死些人。」

  「那就夠了。」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掌心攥著,站起來拍了拍袍角,「至於法子從哪裡來的,您愛怎麼寫。寫奇人也好寫古籍也罷,只要那些法子本身是對的管用的,誰在乎它從哪來?」

  孫濟世的筆在紙面上頓了頓,隨即提起來在序言那頁最上方落下一行字。

  他寫的是:此冊所錄防疫之法,得自一位胸懷天下蒼生之人,其人所學遠邁古今,非尋常醫書所能概之。

  晏南星站在他身後看了那行字一眼,嘴角在果脯的酸甜味里彎了一下。

  「孫大夫,等這冊子寫完了,您找兩個字好的學徒抄三份,一份您自己留著,一份給我,還有一份……」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帳簾的縫隙落在外面那片正在恢復生機的營地上,遠處傳來士兵操練的號子聲和竹管出水口汩的水聲混在一起,像某種正在生長的東西。

  「還有一份留著,等將來咱們辦了醫館,刻版印出來,發到每一個村鎮去。」

  孫濟世把筆擱下,兩隻手撐在桌面上緩緩站起來,朝晏南星深一揖。

  「大小姐若能成就此事,老夫這輩子的醫術便不算白學。」

  「別急著感動,冊子還沒寫完呢。」晏南星朝他擺了擺手,轉身掀帘子走了出去,夕陽從西邊那片丘陵的縫隙里漏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帳外那片曬著藥材的空地上。

  晏南辰在帳外等著,本子翻開著記了半頁東西。

  「姐,劉師傅那邊傳話過來說第二段竹管通水了,營地南面那塊地明天就能澆上。」

  「好。」晏南星把果脯核丟進路邊的草叢裡,從空間裡又摸了一顆含進嘴裡,步子朝中軍帳的方向走著,聲音飄在晚風裡輕飄飄的,「地能澆了就能種了,等瘴瘧這事兒徹底翻篇,咱們就開荒。」

  「種什麼?」

  「先種能活命的,紅薯土豆玉米,三個月就能收一茬。」晏南星的目光穿過營地落在南面那片還覆著雜草的荒地上,嘴角彎了彎,「三千張嘴等著吃飯呢,我可養不起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