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死的力量比軍法大。」
這話像一顆石子丟進了平靜的水面,漣漪盪了半個月才收住。
半個月後的傍晚,東區隔離帳的帘子被孫濟世從裡面掀開,老郎中花白的鬍鬚在夕陽里染上一層暖黃的光澤,他手裡端著一隻空藥碗,碗底殘留的藥漬已經乾涸發黑,那是最後一個重症患者喝完的最後一劑藥。
晏南星正從蓄水池那邊走過來,手裡還拎著半截剛查驗完的竹管接口,聽見孫濟世在帳門口喊她,便把竹管遞給身旁跟著的劉鉚子,快步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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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夫,最後那個怎麼樣了?」
「醒了,能坐起來喝粥了。」孫濟世把空藥碗擱在帳門口的木架上,兩隻手撐在膝頭上直了直腰,連續半個月的高強度診治讓這位花甲老人瘦了整一圈,但此刻那雙老眼裡的光比任何時候都亮,「大小姐,老夫行醫四十年,從未見過一場瘟疫能被壓到這個地步。」
「壓到什麼地步?」
「全營三千零四十七人,染病者一百八十三人,重症六十一人,死亡九人。」孫濟世把這組數字一個一個地吐出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老醫者特有的慎重與感慨,「九個人,大小姐。換作老夫從前在太醫院見過的任何一次時疫,這個規模的人群染上瘴瘧,死三成是常事,死一半也不稀奇。」
「九個還是太多了。」
晏南星的聲音里沒有得意也沒有自謙,平淡得像在算一筆還沒結清的帳。
孫濟世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把那些肺腑之言咽了回去,只說了句正事。
「大小姐,重症區最後三個人明天就能轉去中區觀察,後天可以回歸各什。老夫建議再觀察三日確認無復發,之後便可撤除隔離區。」
「行,按你說的辦。」晏南星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孫濟世的肩膀掃了一眼帳內,幾個面色蠟黃但精神尚可的病人正靠著鋪蓋坐著喝粥,勺子碰到碗沿的聲音清脆細碎,那是活人才能發出來的聲響。
「孫大夫,藥材還剩多少?」
「青蒿用了六成,黃芩和柴胡各用了四成,常山快見底了。」孫濟世從袖中掏出一張寫滿字的紙遞過來,「這是明細,老夫每日都在記。」
晏南星接過來掃了兩眼收進懷裡,從空間取出一隻布包擱在孫濟世面前。
「這裡面是三十斤干常山和二十斤黃芪,黃芪不是治瘴瘧的,是給那些剛退熱的人補氣用的。他們病了這些天身子虧空得厲害,光喝粥撐不住,得補。」
孫濟世接過布包的時候手沉了沉,打開看了一眼裡面碼得整齊齊的藥材切片,指尖在那些乾燥的藥片上摩挲了一下,抬頭看著晏南星的眼神里多了一層什麼東西。
「大小姐,這些藥材成色極好,比老夫從前在太醫院藥庫里見過的都不差。」
「我師父留給我的。」晏南星用這句話堵住了所有追問,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孫大夫,除了藥材之外,那些正在恢復的人每天的飯食也得換一換。」
「怎麼換?」
「光喝粥不行,得有肉有蛋有豆。」晏南星從空間裡又取出一隻麻袋和一隻竹筐,麻袋裡是黃豆,竹筐里碼著二十幾顆雞蛋,用乾草墊著一顆沒碎,「雞蛋煮了切碎拌在粥里,黃豆泡發了磨成漿煮熟給他們喝,一天兩頓,連喝五天。」
「雞蛋和黃豆?」孫濟世的眉頭微擰,行醫四十年的經驗告訴他這些東西是好物,但用來給病後恢復的人吃,配比和禁忌他心裡沒底。
「孫大夫,人病後體虛是因為氣血虧損,氣血從哪裡來?從吃進去的東西里來。」晏南星蹲下來把那筐雞蛋往孫濟世跟前推了推,「雞蛋里有補血的精華,豆漿里有養氣的底子,比什麼參湯都實在,而且便宜,將來咱們自己養雞種豆就有源不斷的補給。」
孫濟世把那隻雞蛋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老臉上的表情從猶疑慢慢變成了一種恍然。
「大小姐的意思是,不靠名貴藥材養人,靠日常飲食養人。」
「對。」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手,「藥是救急的,飯是養命的。咱們將來在嶺南站穩了腳跟,不可能人都吃得起參湯鹿茸,但人都能吃得起雞蛋喝得起豆漿。把日常的飯食搞好了,比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
孫濟世抱著那袋黃豆和那筐雞蛋站在夕陽里,花白的鬍鬚被風吹得輕顫著,他看著晏南星轉身朝中軍帳走去的背影,嘴唇動了好幾下,最終只吐出一句話。
「大小姐,老夫此生能遇上您,是老夫的造化。」
晏南星的腳步沒停,頭也沒回,只是手朝後面擺了擺,聲音飄在晚風裡帶著果脯的酸甜味。
「少拍馬屁,回去煮蛋磨豆漿,明天一早我要看見每個病人碗裡都有蛋花。」
孫濟世一手抱著黃豆一手護著雞蛋筐朝醫療帳篷那邊快步走去,腳步帶著一種老邁之軀里迸發出的輕快,路過蓄水池旁邊的時候差點被石槽邊沿絆了一跤。
三天之後,東區隔離帳正式撤除。
那天早上,最後五個轉入觀察區的患者由各自什長接回了所屬營帳,走出隔離區的時候一個個面色蠟黃身形瘦削,但兩條腿能自己走路,眼睛裡有光。
晏南辰站在中區和西區的交界線旁邊,手裡的本子翻到了最新的一頁,炭筆在上面劃下了最後一行數字之後合攏了。
「姐,全部清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