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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規矩比藥管用

  「飯前便後,洗手。六個字,夠他們活到老了。」

  這話傳下去的第二天,營地里就炸了鍋。

  不是明面上的反對,是那種悶在鍋底的嘟囔,從各什各都的帳子裡滲出來,像漚了三天的餿飯味兒,藏不住。

  晏南辰一早來報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本子翻開著,上面密麻麻記了一頁。

  「姐,昨晚到今早,一共有六個什長來找趙大哥訴苦,說手底下的人不聽話。」

  「不聽什麼話?」

  「不肯洗手。」晏南辰把本子往下翻了翻,「陳四手下那個姓周的什長說得最直白,他原話是,老子打了半輩子仗,殺人放火的手讓我拿鹽巴搓,搓完還得站在那兒等什長查驗,跟查犯人似的。」

  晏南星坐在中軍帳前的矮凳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晃著,手裡那顆果脯含了一半還沒嚼碎,聞言連眼皮都沒抬。

  「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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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統領那邊倒沒人鬧,但他自己今早來找過我一趟。」晏南辰的聲音壓低了些,「他沒說什麼反對的話,就是問了一句,說大小姐這些規矩打算推行多久,是應急之策還是長久之法。」

  「他怎麼問的?」

  「原話是,大小姐,這些法子末將照辦,只是想問一句,瘟疫過了之後還用不用?」

  晏南星把果脯嚼碎了咽下去,從矮凳上站起來拍了拍手。

  「讓秦朗來見我,把趙鐵牛和陳四也叫上,還有那六個來訴苦的什長,全給我叫到中軍帳前面的空地上來。」

  「姐,要動軍法?」

  「動什麼軍法,我跟他們講道理。」

  晏南辰看了姐一眼,那雙眼睛裡的笑意溫婉得讓人後脊發涼,他識趣地合上本子轉身去叫人了。

  半個時辰之後,中軍帳前的空地上站了十來個人,秦朗居左,趙鐵牛居右,陳四和六個什長分列兩側,一個個站得筆挺但臉上的表情各異,有的緊張有的不服有的純粹是看熱鬧。

  晏南星從帳里走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木碗,碗裡盛著半碗清水,另一隻手攥著一小撮什麼灰黑色的東西。

  「都到了?」

  「到了。」趙鐵牛應得最快。

  「好。」晏南星把那隻木碗擱在面前的一截樹樁上,朝那六個什長揚了揚下巴,「誰是那個說搓手跟查犯人似的?」

  一個黑臉膛的壯漢往前邁了半步,脖子梗著,聲音瓮的。

  「回大小姐,是屬下。屬姓周,先鋒營丙什長。」

  「周什長,你手伸出來我看看。」

  周什長愣了一下,把兩隻手攤開朝前伸了出去,那是一雙典型的刀口上討飯的手,虎口老繭厚如銅錢,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晏南星看了兩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轉身把那撮灰黑色的東西撒進了木碗的清水裡,面立刻泛起一層渾濁的污色。

  「周什長,你知道我撒進去的是什麼嗎?」

  「看不出來。」

  「這是從你們丙什茅廁旁邊的土裡刮下來的一層東西。」晏南星的聲音平淡的,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人拉出來的穢物滲進土裡,幹了之後變成這種灰黑色的粉末,風一吹就飄得到處都是,落在你的手上你的碗裡你的饅頭上,你看不見摸不著,但吃進肚子裡就是要命的東西。」

  周什長的目光落在那碗渾水上,喉結動了一下。

  「大小姐,這……」

  「你剛才說搓手跟查犯人似的。」晏南星把那碗水端起來朝他面前遞了遞,不是威脅的姿態,倒像是請人品茶的做派,「那我問你,你願意喝這碗水嗎?」

  周什長往後退了半步,搖頭的動作比嘴上的回答快了三拍。

  「不願意。」

  「那你上完茅廁不洗手就去抓饅頭吃,跟喝這碗水有什麼區別?」

  空地上靜了。

  晏南星把木碗擱回樹樁上,兩隻手背在身後,目光從周什長掃到其餘五個什長,再掃到秦朗和趙鐵牛臉上,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落得清楚楚。

  「我知道你們覺得這些規矩麻煩,覺得從前不洗手也沒死人,犯不著搞這些花樣。但你們想,從前你們在北方行軍,在中原紮營,什麼時候遇過一場病倒了上百人的瘟疫?」

  沒人接話。

  「沒遇過是因為北方乾燥,水土乾淨,髒東西不容易傳人。但這裡是嶺南,潮熱悶濕,一坨屎里長出來的蟲子比你們從前見過的所有蟲子加起來都多。不洗手,你就是在把那些蟲子往自己嘴裡送。」

  秦朗的鐵槍在地上頓了一下,那是他表示認可時的習慣動作。

  「大小姐,末將明白了。」

  「秦統領明白就好。」晏南星朝他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那六個什長,「你們呢?」

  周什長咬了咬後槽牙,兩隻手在身側攥了又松,最後抱拳行了個禮,聲音比方才低了半截。

  「屬下明白了,回去就照辦。」

  「不光照辦,你們自己得做表率。」晏南星從空間裡取出六小塊粗鹽和六條麻布手巾,一人面前擱了一份,「從今天起你們六個什長每天早操前第一件事就是帶著自己什里的人到蓄水池旁邊排隊洗手,洗完了你驗過了才能去領早飯。誰不洗,誰就餓著,餓到他自己想通為止。」

  六個什長齊應了一聲,抱著鹽巴和手巾退了下去。

  趙鐵牛等人走遠了才湊過來,嘴裡叼著草莖,一張黑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大小姐,您這碗髒水比我的刀好使。」

  「刀是用來殺敵人的,不是用來逼自己人洗手的。」晏南星把那碗渾水往地上一潑,拍了拍手,「趙鐵牛,從今天起你先鋒營也一樣,每天早操前集體洗手我要親眼看見。」

  「得嘞,屬下的手最乾淨。」趙鐵牛把自己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在衣襟上蹭了兩下舉起來給她看,「大小姐您瞧。」

  「瞧什麼瞧,指甲縫裡的泥比周什長還黑。」晏南星朝他揮了揮手,「滾回去練兵。」

  趙鐵牛嘿笑著跑了。

  秦朗沒走,鐵槍拄在地上,等旁人散盡了才開口,聲音沉穩裡帶著幾分鄭重。

  「大小姐,末將方才問的那個問題,您還沒答。」

  「哪個問題?」

  「瘟疫過了之後,這些規矩還用不用。」

  晏南星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在午後的日光里沉靜得像兩口深井,裡面映著營地遠處那根竹管正在汩往石槽里吐水的影子。

  「秦統領,你帶了三十年兵,紮營的時候茅廁挖在哪裡?」

  「營地下風口,離帳區至少五十步。」

  「為什麼?」

  「怕污了水源,也怕臭氣熏著營帳。」

  「這就對了。」晏南星的語氣里多了一層什麼,不是居高臨下的說教,倒像是在跟一個值得尊敬的老前輩交心,「秦統領從前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把茅廁挖在下風口吧,只是軍中代相傳的規矩,照著做了就不容易出事。我現在教的這些東西跟那個道理一模一樣,不是應急之策,是往後要傳下去的規矩。」

  秦朗的鐵槍在地上又頓了一下,這回頓得比方才重了些。

  「大小姐這些法子,比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

  「這不是法子。」晏南星轉過身來,把目光從那根竹管上收回來落在秦朗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實,「這是常識。你們以前沒有做過,所以覺得新奇。但在我看來,一支軍隊連洗手都要人逼著才肯做,那不叫軍隊,那叫一群還沒開化的蠻子湊在一起等著送死。」

  秦朗的眉頭動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沒有接話。

  晏南星也沒指望他接話,轉身朝帳里走去,走了兩步回頭丟了一句。

  「秦統領,等瘟疫徹底過去了,我要你把這套規矩寫進操典里,跟行軍列陣一樣,新兵入營第一天就學。」

  「是。」

  帳簾落下,晏南星的聲音從裡面飄出來,帶著果脯的酸甜味和一股子懶洋洋的篤定。

  「洗手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燒水煮食和垃圾焚燒,一樣一樣來,急不得。」

  三天之後,營地里的空氣跟之前相比乾淨了不止一個檔次。

  每日清晨各什集體洗手的規矩已經沒人再嘟囔了,原因很簡單,東區隔離帳里的新增病號從前幾天的三五個降到了零。

  一個都沒有。

  這個消息傳開的速度比什麼軍令都快,到了第三天傍晚,晏南辰來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姐,今天各什早操洗手的時候沒一個人遲到,周什長那個什最積極,天沒亮就排上隊了。」

  「怕死的力量比軍法大。」晏南星從空間裡摸出果脯含著,目光落在帳外那片逐漸恢復生氣的營地上,「人都是這樣的,你跟他講道理他不聽,讓他看見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又一個個站起來,他自己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