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這把老骨頭，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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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濟世走了之後，晏南星沒歇著，從空間裡取出那張被她翻了無數遍的輿圖攤在桌案上，手指沿著台地西面那條河流的走嚮往上游劃了一段，在一個標註著溪澗分流的位置點了一下。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進來的是一個花甲年紀的瘦高老者，肩上扛著一把木工鋸，手裡攥著一截竹節，面頰上滿是木屑和汗漬，那雙粗糙的大手上老繭厚得像樹皮，正是後勤工程隊裡手藝最硬的老木匠劉鉚子。
「大小姐叫老漢來，什麼差事？」
「劉師傅請坐。」晏南星朝旁邊的木墩子抬了抬下巴，等老匠人坐定了才開口，「您從前在北方做活兒的時候，接過引水的工程沒有？」
「引水？」劉鉚子把手裡那截竹節在膝頭上轉了轉，皺紋深深的面孔上浮出回憶的神色，「二十年前給冀州一個大戶修過水渠，從山上引泉水到莊子裡，走的是陶管和石槽，三里地的活兒幹了兩個月。」
「用竹子呢？」
「竹管引水？」劉鉚子的眉頭挑了一下，「能是能，南方多竹，通了節就是現成的管子，比陶管省事。但竹管怕腐，埋在濕地里撐不過兩年。」
「不需要兩年，先撐過這幾個月就行。」晏南星把輿圖上那段溪流指給他看，「劉師傅您看，咱們營地取水現在走的是台地下面那條河的中游段，上游有一處溪澗分流出來的支流，水從山石縫裡滲出來的，比下游乾淨得多。我想用竹管把那股水從上游直接引到營地里來，中間架高不落地，水到了營地這頭再匯進一個石砌的蓄水池裡，全營的飲用水從這個池子裡取。」
劉鉚子把那截竹節擱在桌案邊，湊過來看輿圖上的標註，粗糙的手指沿著那條虛線走了一遍，嘴裡嘀咕著什麼。
「從分流口到營地這頭，少說有兩百步。」
「兩百步的竹管接得起來嗎？」
「接得起來。」劉鉚子的語氣變得認真了，職業本能蓋過了一切猶疑，「大竹去節鑿通，管徑四指寬就夠日常取用，接口用麻繩纏了再抹一層松脂封死，架在木樁上離地三尺免得被泥水泡爛。兩百步的管路，給老漢二十個人手，三天能通水。」
「三天太久，給你四十個人手，明天日落之前通水。」
劉鉚子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看見晏南星那雙平靜到近乎理所當然的眼睛之後把話咽了回去，搓著手站起來。
「大小姐，四十個人裡頭得有十個會使鋸子的，其餘的抬竹子架樁子就行。老漢還需要繩索和松脂。」
「繩索營地里有現成的，松脂我讓人去林子邊上割。」晏南星從空間裡取出一卷粗麻繩和兩隻陶罐擱在他面前，「這兩罐是桐油，先湊合著用，比松脂幹得快。竹子營地西面那片竹林里有的是，粗壯的砍，細的不要。」
「大小姐連桐油都有？」劉鉚子接過那兩隻罐子的時候手都沉了沉，一罐桐油少說五六斤，這東西在北方值銀子。
「我什麼都有。」晏南星含著果脯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劉鉚子想起自己從前伺候的那個冀州大戶家的老太爺，手裡攥著萬貫家財的人才有的那種底氣，「劉師傅只管放手干，缺什麼跟南辰說一聲。」
「得嘞。」劉鉚子扛起鋸子抱著繩索和桐油罐轉身出帳，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一倍不止。
晏南星目送他走了之後，從輿圖前站起來走到帳外，日頭已經偏西了，台地上的營盤在斜陽里投下長的影子，各區之間的石灰帶泛著慘白的光，像一道畫在地面上的界線。
晏南辰從東區的方向跑回來，滿頭是汗，本子翻開著邊跑邊匯報。
「姐，什長連坐令傳下去了，各營反應不一。秦統領那幾個老兵什沒二話直接照辦了，陳四的人也聽話，但有兩個新編的什長嘴上嘟囔了幾句，說洗手這種事管得太寬了。」
「誰嘟囔的？」
「一個姓馬的什長，從前是流民里出來的泥瓦匠頭子，另一個姓孔的什長，是連環寨那邊收編過來的。」
「讓趙鐵牛去跟他們聊聊。」晏南星的語氣里沒有怒意，平淡得像在安排一樁再尋常不過的小事，「聊的時候讓趙鐵牛帶上那把缺了口的橫刀。」
晏南辰嘴角動了一下，把這條記在本子上，沒再多問。
「還有件事。」他翻到本子的下一頁，「孫大夫那邊報上來說，今天下午東區有兩個重症的退了熱，能喝粥了。加上昨天退熱的四個，重症區現在已經有六個人在好轉。」
「退熱用了幾劑藥？」
「三劑。跟孫大夫預估的一樣，青蒿湯三劑退熱五劑斷根。」
「好。」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掌心攥著，目光落在遠處那片工程隊正在忙碌的竹林方向，斧鑿聲和吆喝聲隱隱傳過來，「南辰，你去跟劉師傅說一聲，竹管引到營地這頭之後，出水口的位置抬高到齊腰的高度，下面接一個石槽做蓄水池，池子旁邊立一塊木牌子，上面寫四個字。」
「哪四個字？」
「煮沸方飲。」
晏南辰在本子上把這四個字寫了下來，炭筆頓了頓，抬頭看了姐一眼。
「姐，你是想讓所有人每次來打水的時候都能看見這四個字。」
「看一百遍就記住了，記住了就變成習慣了。」晏南星轉身朝帳內走去，帘子掀開一半的時候丟了最後一句話出來，「規矩這東西，你跟他們講一萬遍道理不如讓他們天看見四個字。等竹管通了水，咱們再教他們第二個規矩。」
「什麼規矩？」
帳簾落下，晏南星的聲音從布簾後面飄出來，帶著酸甜果脯的含糊和一股子讓人莫名安心的篤定。
「飯前便後，洗手。六個字，夠他們活到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