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夠了。」
這話說完的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趙鐵牛就帶著先鋒營的人動了起來,鎬頭和鐵鍬翻飛著把營地東面那條死水溝填了個結實,黑褐色的淤泥被覆上兩尺厚的新土,再撒上一層灰白的石灰粉,刺鼻的氣味在晨霧裡彌散開來。
晏南辰站在石灰堆旁邊盯著進度,本子翻開著記錄用量,趙鐵牛滿頭大汗地從坑裡爬上來,鐵鍬往地上一插,抹了一把臉上的泥。
「二公子,大小姐說的三個深坑我在下風口挖好了,每個坑深五尺寬三尺,夠埋不少東西。」
「石灰撒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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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了,坑底鋪了半尺厚的石灰。」趙鐵牛朝那片白茫茫的區域努了努嘴,「說句老實話,我在山裡打獵這麼多年頭一回幹這種活兒,大小姐讓我殺人放火我門兒清,讓我挖坑撒灰我也幹得來,就是想不通這些白粉怎麼就能治瘟疫。」
「想不通就別想。」晏南辰合上本子揣回腰間,「姐說管用就管用,你什麼時候見她說的話沒應驗過?」
趙鐵牛搓了搓手上的泥,嘿笑了一聲沒再多嘴,轉身去安排人手在營地四周撒石灰帶了。
午時剛過,晏南星帶著孫濟世在隔離區巡了一圈回來,帳簾掀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昨天鬆快了些。
「孫大夫,今天新增幾個?」
「三個。」孫濟世跟在她身後走進中軍帳,把藥箱擱在地上喘了口氣,「比昨天的七個少了一多半。」
「只三個?」晏南辰從帳角的桌案後面抬起頭來,炭筆懸在半空。
「只三個。」孫濟世在旁邊的木墩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撐在膝頭上,語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感慨,「大小姐,老夫行醫四十年,還是頭一回見到瘟疫發了之後能這麼快壓下來的。」
「壓下來了嗎?」晏南星蹲在火堆旁邊烤手,營地里雖然悶熱但她手腳總是涼的,「孫大夫別高興太早,三個人里有兩個是什麼情況?」
「一個是昨天幫忙搬運患者衣物的伙夫,另一個是中區巡哨的士兵。」孫濟世回憶了一下,「第三個是孩子,跟著母親住在西區,昨天偷偷跑去東區找他病了的叔叔,今早就燒起來了。」
「兩個是接觸了患者的穢物染上的,一個是直接接觸了患者本身。」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手,走到那張掛在帳壁上的布巾前面——上面畫著營地的簡易分區圖,「傳染的路徑跟我說的一樣,不是空氣里的瘴毒,是人傳人。」
孫濟世的目光追著她的手指落在那張布圖上,花白的眉頭動了動,像是在咀嚼什麼。
「大小姐,那個搬運衣物的伙夫,他戴了布巾捂著口鼻的。」
「口鼻捂著沒用,手沒洗。」晏南星回頭看著他,「他搬完了患者吐過的衣物之後,是不是直接去灶上做飯了?」
孫濟世的面色變了。
「老夫去問了,確實如此。他說自己手在溪水裡涮了涮就去揉面了。」
「涮了涮不夠。」晏南星從空間裡取出一小袋粗鹽放在桌案上推到孫濟世面前,「從今天起,所有接觸過患者或者患者物件的人,手必須用鹽水搓洗到指甲縫裡去,搓夠半盞茶的工夫才能碰別的東西。尤其是灶上的伙夫,做飯之前不洗手的一律不許碰鍋碗。」
「大小姐,鹽金貴得很,拿來洗手會不會太靡費了?」孫濟世話說到一半看見晏南星偏過頭來的眼神,那雙眼睛裡的意思明白得不需要翻譯。
他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伸手把那袋鹽收進了自己的藥箱裡。
「老夫記下了,從今日起醫療隊的人第一個做表率。」
「不光醫療隊。」晏南星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朝外面看了一眼,營地里的石灰帶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刺目的白光,把整個營盤分割成一塊涇渭分明的區域,「全營三千人都得學這個規矩。趙鐵牛那些大老粗們上完茅廁不洗手就去啃饅頭,平時沒事,現在是要命的事。」
「姐,要不要我去各營傳令?」晏南辰已經站起來了,本子和炭筆都揣好了。
「傳令歸傳令,光嘴上說沒用。」晏南星回到帳里坐下,兩條腿交疊著晃了晃,嘴裡含著果脯,聲音帶著些許含糊但字還是清楚的,「你去跟各營什長說,從今天起每個什發一塊鹽巴一桶清水,吃飯前上完茅廁後必須洗手,什長監督。哪個什出了新的病號,什長連坐受罰。」
「連坐?」晏南辰的筆在本子上停了一下。
「連坐。」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掌心攥著,語氣輕飄飄的但底下墊著鐵,「我說了五天不死人,但光靠我一個人盯著三千人做不到,得讓每一層的頭目都把這事當自己腦袋上的刀。什長管不住自己的兵,那就是什長的責任。」
晏南辰把連坐兩個字在本子上圈了起來,合上本子轉身出帳去了。
孫濟世坐在木墩子上沒走,手指在藥箱的蓋子上無意識地摩挲著,過了好一陣才開口。
「大小姐,老夫有一個不情之請。」
「說。」
「您方才說的這些法子,隔離傳染者,切斷穢物傳播,鹽水洗手淨物,石灰消毒水土,每一條老夫從前聞所未聞,但細想下來條入理。」孫濟世的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老夫想把這些法子連同每日的病患變化一併記下來,寫成一份完整的案冊。若日後再遇瘟疫,這份案冊便能救更多的人命。」
「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兩天了。」晏南星從木墩子上站起來,走到帳角那隻木箱前翻了翻,取出一疊裁好的黃麻紙和一方松煙墨擱在桌案上推到孫濟世面前,「拿去寫,想寫多詳細就寫多詳細。日期症狀用藥用量病人反應全部記上,連每天新增幾個人減少幾個人死了幾個人都要有數。」
孫濟世站起來雙手接過那疊紙和墨,手指在紙面上摩挲了一下,那是上好的黃麻紙,從前在太醫院供職的時候才用得上這種東西。
「大小姐,這紙……」
「國庫搬出來的,正好給你用。」晏南星揮了揮手示意他拿著走,嘴角彎著,「孫大夫,您這輩子能寫出來的最值錢的東西不是醫案方子,是這份防疫冊子。將來我晏家立了國,這東西要刻版印刷發到每一個州縣去,讓天底下所有的郎中都知道瘟疫該怎麼治怎麼防。」
孫濟世抱著那疊紙站在帳中,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說了一句話。
「大小姐,老夫這把老骨頭,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