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之內,一個都不許死。」
這話落下去的當晚,東區帳篷里的藥爐子就沒熄過火,孫濟世帶著三個學徒輪番煎藥灌藥擦身降溫,忙得腳不沾地。
晏南星沒走,她蹲在帳中角落的矮凳上,盯著那些燒得滿面通紅的病人看了整一個時辰,手裡的炭筆在一塊木板上寫畫,直到孫濟世忙完了第一輪巡診過來喘氣的時候,她把那塊寫滿字的木板遞了過去。
「孫大夫,您過來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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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濟世接過木板湊到油燈底下看了兩眼,花白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大小姐,這些是什麼?」
「治病的法子。」晏南星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孫濟世身旁,手指點著木板上那幾行字一條一條地說,「孫大夫,我問您一件事,您覺得瘴瘧是怎麼染上的?」
「瘴氣入體,濕熱蘊結於臟腑。」孫濟世的回答不假思索,「嶺南多沼澤死水,腐葉積年,蒸出的毒氣被人吸入肺腑,便成了瘴瘧。」
「不全對。」
孫濟世的眉毛又緊了緊,抬頭看著晏南星的面孔,那雙年輕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里沉靜而篤定,不像是在胡說,倒像是早就把答案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
「大小姐的意思是?」
「瘴氣是一方面,但不是主因。」晏南星伸手指向帳外的方向,「孫大夫,您看這幾天倒下的人,是不是大多數集中在東面那三個什?」
「確實如此。」
「東面那三個什的帳子扎在什麼地方?」
孫濟世回憶了一下,面色變了。
「靠近那條死水溝。」
「對。」晏南星的手指在木板上那行寫著水源二字的地方敲了兩下,「他們喝的水是從那條死水溝旁邊滲出來的地下水,看著清亮,實際上被溝里的腐物污了。瘴瘧的根子不在空氣里的毒氣,在水裡,在吃進嘴裡的髒東西里。」
孫濟世的嘴張了張。
「大小姐怎麼知道?」
「我師父教的。」晏南星用這四個字堵住了所有追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孫大夫,您信不信?」
孫濟世盯著她看了好幾個呼吸,帳篷里藥爐的炭火在風中發出細碎的響聲,遠處傳來一個病人翻身的呻吟。
「大小姐說得對不對,老夫看療效便知。」孫濟世把木板在手裡翻了翻,語氣里的猶疑比方才少了大半,「大小姐要老夫怎麼做?」
「第一件事,全營從今晚起禁止飲用任何未經處理的生水,所有的水必須燒開了再喝,連洗臉的水都不許用生的。」
「這倒不難。」
「第二件事」晏南星從空間裡取出兩隻布袋擱在孫濟世面前,一隻鼓囊囊的是粗鹽,另一隻灰白色的粉末散發著乾燥辛辣的氣味,「鹽和石灰。鹽水可以清洗患者身上的潰爛和嘔瀉留下的污物,石灰用來撒在營地周圍和茅廁坑裡,能殺死水土中的穢毒。」
「石灰殺穢毒?」孫濟世把那袋石灰拎起來在手裡掂了掂,面色帶著幾分將信將疑。
「孫大夫從前在北方行醫,可見過哪家大戶人家在井裡投石灰淨水的?」
孫濟世的眼睛亮了那麼一下,像是被這句話勾起了某段塵封的記憶,手指在石灰袋上攥了攥,緩緩點了點頭。
「老夫年輕時在冀州行醫,確實見過大戶在井中投石灰塊,說是能除水中濁氣。只是從未將此法用在瘴瘧上。」
「道理是一樣的。」晏南星把木板上的字一條指給他看,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落得清楚,「第三件事,所有患者的嘔瀉之物和換下來的衣物,不能隨意丟棄,必須集中到營地下風口的坑裡深埋,埋之前撒一層石灰。接觸過患者的人,手必須用鹽水洗過才能碰別的東西。」
「這是為何?」
「因為瘴瘧能從一個人身上傳到另一個人身上,傳的途徑就是這些髒物。」晏南星的聲音平淡如常,但說出來的話讓孫濟世手裡的藥碗差點沒端穩,「您想,東面那三個什先病了,然後跟他們共用水桶的中區兩個什也開始出症狀,再然後是給他們送飯的後勤伙夫病了三個,這條線串起來像不像一條鎖鏈?」
孫濟世把藥碗擱在旁邊的木架上,兩隻手背在身後,在帳中踱了幾步,花白的鬍鬚在燈光里微顫動著,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大小姐的意思是,此症並非僅由吸入瘴氣而得,而是穢物經口經手傳染。」
「對。」
「若真如此,那隔離患者便不僅是怕瘴氣擴散,而是切斷這條傳染的鎖鏈。」
「孫大夫悟性極高。」晏南星朝他豎了個拇指,嘴角彎了起來,「所以我方才說分三區,不是隨便分的。沒病的人跟有病的人之間隔開,不是怕他們聞到什麼毒氣,是怕他們碰到什麼髒東西。」
孫濟世站定了,兩隻眼睛盯著手裡那塊寫滿字的木板,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來回看了三遍,最後長地吐出一口氣。
「大小姐,這些法子若當真管用,可抵得上一部醫書。」
「管不管用五天之後看結果,現在說什麼都是空話。」晏南星從空間裡又取出一大包粗鹽和三袋石灰摞在帳角,拍了拍手上的粉塵,「孫大夫,鹽和石灰我這裡管夠,您缺什麼跟南辰說一聲就是。從明天辰時起,我要看到醫療隊的人按這個法子做事,誰偷懶誰不聽話您直接報到我這裡來。」
「大小姐放心,老夫雖老,管幾個學徒的本事還是有的。」孫濟世把木板小心翼翼地收進自己的藥箱裡,動作像在收一件珍貴的器物。
晏南星轉身要走,到帳簾口的時候被孫濟世叫住了。
「大小姐。」
「嗯?」
「您方才說的這些,老夫想記下來,寫成冊子,日後若遇同樣的症候,可為後人參照。」
晏南星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沒有意外,倒像是等著他說這句話似的。
「記吧,寫得越詳細越好。等到了嶺南站穩了腳跟,我要辦醫館辦學堂,到時候這些東西全部要教給更多的人。」
「大小姐有此志,老夫願附驥尾。」
晏南星掀開帳簾走了出去,夜風裹著潮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布巾重新繫到臉上,快步朝中軍帳走去。
晏南辰等在帳外,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涼了的粥,看見她出來就遞了過去。
「姐,孫大夫怎麼說?」
「他是聰明人,一點就透。」晏南星接過碗三口兩口把粥喝了個乾淨,把空碗塞回弟手裡,「明天一早你去辦三件事。第一,讓趙鐵牛帶人把營地東面那條死水溝用土填了,今後全營的飲用水只取河流上游那一段活水。第二,在營地下風口挖三個深坑,專門用來埋患者的穢物,每次埋之前撒石灰。第三,安排人手在營地四周每隔十步撒一圈石灰帶,把蛇蟲鼠蟻的路斷了。」
晏南辰的炭筆在本子上飛快划動著,寫完了抬頭。
「姐,石灰夠用嗎?」
「我空間裡有三百斤,先用著。不夠了再去附近找石灰岩燒制,這東西嶺南的山裡到處都是。」
「那鹽呢?用來洗傷口的鹽消耗大不大?」
「大,但比死人強。」晏南星把布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樑,聲音從布巾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南辰,你給我記住一句話,活人比什麼都值錢。這三千人里每死一個,將來到了嶺南就少一個能種地能打鐵能扛槍的壯勞力,那些鹽和石灰比起一條命來算什麼?」
晏南辰把筆停了,看了姐一眼,沒再多問,合上本子轉身朝營地各處跑去傳令。
晏南星站在帳前看著夜色中那些明滅的火堆,台地上的風把遠處林子裡的潮腥氣吹得淡了些,東區帳篷里透出昏黃的燈光,孫濟世的影子映在帳布上彎腰忙碌著。
她從空間裡摸出果脯含進嘴裡,酸甜的味道漫上舌尖的時候嘴角微彎了彎,那個弧度被布巾遮著沒人看得見。
「五天。」她輕聲念了一句,「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