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天起,這片地就是咱們的家了。」
這句話說出去的第三天夜裡,中軍帳的帘子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跌進來的是後勤隊的一個什長,滿頭大汗,臉色發白。
「大小姐,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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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星從行軍榻上坐起來的時候手裡已經攥著了匕首,看清來人之後把刀收回枕下,兩隻腳踩進靴子裡站起來。
「什麼事?」
「營地東面那三個什的帳子裡,一晚上倒了十七個人。」那什長的聲音發顫,「上吐下瀉高燒不退,孫大夫已經過去了,說是瘴氣入體。」
晏南星的腳步頓了那麼一下,然後快步朝帳外走去。
營地東面的幾頂帳篷前圍了一圈人,火把的光映著一張慌張的面孔,孫大夫蹲在一個躺在地上的士兵面前探著脈,花白的鬍鬚在火光里抖動著。
「孫大夫。」晏南星走到近前站定。
孫濟世抬起頭來,那張老臉上的神情讓晏南星的胃緊了一下,那是一種老醫者面對棘手病症時才有的凝重。
「大小姐,不好辦。」他鬆開病人的手腕站起來,把晏南星引到旁邊兩步遠的地方低聲說話,「不是普通的水土不服,是嶺南特有的瘟熱症,當地人叫瘴瘧。高熱來得急,伴著嘔瀉和抽搐,三五日內不退熱就會傷及臟腑。」
「能治嗎?」
「需要幾味藥。」孫濟世掰著手指頭數,「青蒿是主藥,黃芩佐之,再配柴胡和常山研末沖服。但這幾味藥我藥箱裡的存量,撐不過二十人的用度。」
「青蒿我空間裡有。」晏南星的聲音平穩得讓孫濟世的肩膀鬆了那麼一下,「黃芩和柴胡也有存貨,你說個數,我給你取。」
「當真?」
「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
「大小姐,若真有這幾味藥,當下這十七人都能救回來。」孫濟世的老眼裡那股凝重散了些,但緊跟著又擰了回去,「可是大小姐,今晚是十七個,明天呢?這東西傳得快,三千人擠在一處紮營,一旦擴散開來……」
「我知道。」晏南星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分量,「孫大夫,你先救人。傳染的事我來想辦法。其餘的事天亮再說。」
「是。」孫濟世轉身快步走回病人那邊,蹲下去繼續診脈。
晏南星回到中軍帳從空間裡取出三大捆曬乾的青蒿和兩袋黃芩柴胡,讓晏南辰連夜送到孫濟世手上,然後自己坐在帳中沒有再睡,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目光盯著帳頂那片漆黑的布面。
第二天的情況比她預想中更糟。
辰時清點人數的時候,各營各什報上來的病號從十七變成了五十三,到了午時又加了二十一個,症狀一模一樣:高熱嘔瀉渾身發軟,嚴重的已經開始說胡話。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瘟疫本身還快,到了下午整個營地的氣氛就變了,人走路都縮著肩膀互相隔著距離,說話壓著嗓子,眼神裡帶著一種晏南星看過太多次的東西,那是恐懼。
第三天,病號突破了一百。
第四天,第一個人死了。
是先鋒營陳四手下的一個老匪,四十來歲的壯漢,前天還扛著木頭幫忙搭營房,昨天夜裡高燒不退,今天清晨人就涼了。
消息傳到各營的時候,營地里的嗡聲比前幾天更大了,趙鐵牛跑來中軍帳的時候臉色鐵青。
「大小姐,有人在傳咱們不該來嶺南,說這地方就是個死地,待下去要全軍覆沒。」
「誰傳的?」
「查不著具體是誰先說的,好幾個營都有人在嘀咕。」趙鐵牛的大手攥著刀柄,指節泛白,「更麻煩的是,有十幾個新編進來的流民青壯今早沒來點卯,我讓人去帳子裡找,人和包袱都沒了。」
「跑了?」
「跑了。往北跑的,估計是想回荊南府。」
晏南星從木墩子上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朝外面看了一眼,營地里的人影稀疏了些,原本熱火朝天搭建營房的工地上只剩小半的人在幹活,其餘的要麼蹲在帳子裡不出來,要麼三五成群地聚在角落裡壓著嗓子議論。
「第五天。」她的聲音輕到只有自己聽得見,「不能再拖了。」
她轉身走回帳內,對著趙鐵牛和剛趕過來的晏南辰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從現在起全軍禁止自由走動,各什長看住自己的人,再有逃跑的就地拿下押回來,按軍法處置。」
「第二,把全營分成三個區。沒生病的在西區,有症狀但還能走動的在中區,高熱不退的重症在東區。三個區之間用繩索和布簾隔開,沒有我的手令不許跨區走動。」
「第三,全軍集合,我有話說。」
「姐,現在集合?」晏南辰看了看帳外那些萎靡的人影,「怕是有人不願意來。」
「不願意來的讓什長拖也給我拖來。」晏南星從空間裡取出那面銅製欽差令牌在手裡翻了個花又收回去,嘴角彎了那麼一下但眼底沒有笑意,「三千人的軍心要是散了,不用瘟疫來殺,自己就先亂了。」
半個時辰之後,台地中央那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站滿了人。
隊列比前幾天散了些,有人站著站著就咳嗽,有人面色發白靠著旁邊的人才勉強站直,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艾草和藥湯混在一起的苦澀味道,從上方望下去那些面孔上寫滿了疲憊和惶恐。
晏南星站在那輛充當高台的牛車板上,身還是那件素衣青灰斗篷,面色平靜得像這幾天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眼底的青黑泄露了她連續幾夜沒有合眼的事實。
「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
她的聲音不高,但台地上的風恰好把每一個字送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跟上次在河灘上動員時一樣。
「你們怕死在這片蠻荒之地,怕再也回不了家,怕我帶你們走了一條絕路。」
底下沒人出聲,但那些惶恐的目光全部聚攏到了她身上。
「有人跑了,十幾個人趁著夜色往北跑了。」晏南星的語氣沒有憤怒,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已經過去了的小事,「我不攔他們。但我告訴你們,往北跑就是死路。荊南府的關卡不會放回頭的流民進去,山裡的土匪不會給你飯吃,朝廷不會因為你跑了就赦免你的罪。」
有人的喉結動了動。
「但留在這裡,你們能活。」
她從腰間取出一隻瓷瓶晃了晃,瓶身在陽光下泛著青白的光澤。
「這是治瘴瘧的藥,青蒿黃芩柴胡常山,四味藥研末沖服,三劑退熱五劑斷根。這藥我有,夠三千人用的量我都有。」
底下的嗡聲陡然大了起來,像被捅了窩的蜂群。
「從今天起,全營分三區隔離。沒病的在西區待著不許亂跑,有症狀的去中區喝藥觀察,重症的在東區由孫大夫帶人專治。誰要是不聽號令私自跨區走動傳了病給別人,按禍亂軍心論處。」
她頓了頓,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沉靜了兩個呼吸之後繼續開口。
「有人說嶺南是死地,我告訴你們,天底下沒有死地,只有等死的人。這片瘴氣攔不住我,一場瘟疫也攔不住我。五天,給我五天時間,我讓你們所有人都好活著站在這裡。」
「五天之後誰還想跑的,我不攔,但走之前把你手裡的兵刃和吃下去的糧食折成銀子還給我。」
「誰想留下來跟我一起把這片荒地變成家的,現在就給我站直了。」
沉默持續了三個呼吸。
秦朗的鐵槍率先砸在地上,那聲悶響像號令一樣帶動了旁邊的人,接著是趙鐵牛的吼聲,陳四的吼聲,一個接一個的士兵把兵刃往地上一頓,站得比方才直了許多,那些面孔上的惶恐雖然沒有完全消散,但被另一種東西壓住了。
晏南星從車板上跳下來,步伐快而穩地朝東區的方向走去,走出幾步頭也沒回地朝身後丟了一句話。
「孫大夫,跟我來。五天之內,一個都不許死。」
孫濟世拎著藥箱從人群里擠出來追上她的腳步,花白的鬍鬚在風中抖動著,老邁的腿腳走出了年輕時才有的利索勁。
「大小姐,藥材夠用嗎?」
「夠。」晏南星掀開東區帳簾走了進去,裡面躺著三十多個高熱不退的重症病人,呻吟聲和藥味混在一起悶得人喘不過氣,她蹲在第一個病人面前探了探額溫,回頭看著孫濟世的眼神沉穩得像一口深井,「不夠的話我空間裡還有,孫大夫只管放開了用,別替我省。」
「可是大小姐,這些藥材將來……」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晏南星站起來把袖子挽到手肘,從空間裡取出一隻銅盆和幾塊乾淨的布巾,動作利落地開始給病人擦拭降溫,「人要是沒了,存再多的藥給誰用?」
孫濟世看著那個蹲在病人面前忙碌的纖細身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彎腰打開藥箱開始配藥研磨。
帳外的天光從頭頂那片灰濛濛的雲層里漏了一線下來,落在東區帳篷上,把那片被隔離出來的區域照得明暗交錯,遠處西區的士兵們三兩兩地站在繩索界線旁邊朝這邊張望著,面孔上的神情從恐懼漸變成了別的什麼。
晏南辰站在中區和東區的交界處,本子翻開著,炭筆在紙面上記錄著什麼,他的目光越過帳簾的縫隙看著裡面忙碌的姐姐,嘴唇抿著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炭筆攥得更緊了些,然後轉身朝藥材存放處跑去幫忙搬運。
五天。
晏南星說五天,就一定是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