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咱們站穩了腳跟,一個一個慢慢來。」
這話從隊伍前端飄到後段只用了兩天,到了第三天的時候,整支隊伍從先鋒營到後勤隊,人嘴裡都在嚼著同一個故事,版本五花八門但核心情節一致:大小姐拿著一張假令箭把荊南府的守將唬得跪地求饒,然後轉手把人家十年的家底搬了個精光,那守將到現在都不敢吱聲。
晏南星騎在馬上聽見身後幾個新編進來的青壯壓著嗓子在那裡繪聲繪色,什麼大小姐一個眼神就把守將嚇得腿軟了,什麼那欽差令牌金光閃閃差點晃瞎了守將的狗眼,越傳越離譜,她嘴角動了動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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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朗從隊伍中段策馬趕上來,鐵槍橫在馬鞍前,面色帶著一種晏南星沒怎麼見過的神情,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在斟酌措辭。
「秦統領有話直說。」
「大小姐,末將有一事不解。」秦朗把馬速放慢了些,跟她並轡而行,聲音壓到兩人之間的距離,「那關卡有百餘駐軍,鐵柵鐵門石牆哨樓,咱們三千人強攻雖然必勝,但少說也要折損幾十條人命。大小姐用一張紙就過了關,還反手颳了他一層皮,末將跟著老將軍打了三十年的仗,這種贏法頭一回見。」
「秦統領覺得不夠光明正大?」
「不是。」秦朗搖了搖頭,鐵槍在他掌心裡轉了個圈,「末將是覺得,跟著大小姐,往後能少死很多人。」
晏南星偏頭看了他一眼,這個跟了父親大半輩子的老將第一次在她面前說出這種話,語氣里沒有恭維只有實在在的認可。
「秦統領,死人的仗以後有的是要打。」她把韁繩搭在手背上,目光朝前方那條越來越寬的官道看去,「能不死人就辦成事的時候,我絕不多流一滴血。但該流血的時候,我也絕不會心軟。」
「末將明白。」
趙鐵牛從前方跑回來的時候嘴裡還叼著那根草莖,人沒站穩就湊到晏南星馬旁邊,一張黑臉上的笑容快要兜不住了。
「大小姐,先鋒營那幫人現在看我的眼神跟從前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從前他們覺得我是大小姐的親兵頭子,打仗沖在前面的貨,現在他們覺得我是大小姐身邊最近的人,什麼好事都能沾上光。」趙鐵牛搓著手,那雙粗糙的大手搓出了響動,「陳四那傢伙今天早操的時候跟我說了句話,說他這輩子最聰明的決定就是跪得快。」
「跪得快不算本事,站起來能打仗才是本事。」晏南星從空間裡摸出果脯含著,「陳四的人操練得怎麼樣了?」
「比剛收編那會兒強了一截,體力上來了,隊列也齊整了些。」趙鐵牛的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就是兵器還差著,他那三百人里還有百來個拿的是竹槍木棒,李鐵那兒搬回來的六十幾把橫刀塞牙縫都不夠。」
「到了嶺南就有鐵了。」
「大小姐怎麼知道嶺南有鐵?」
「南辰查過輿圖,連平府西南方向有一條山脈,山裡有露天鐵礦的記載。」晏南星嚼著果脯,聲音含糊了些但字還是清楚的,「到了那裡開礦煉鐵打兵器,你先鋒營四百人一把制式橫刀,誰也別想再拿竹槍上陣。」
趙鐵牛兩隻眼睛亮得像被人往裡面點了燈。
「大小姐,那得多少鐵?」
「你管多少鐵,你只管練你的兵。」晏南星朝他揚了揚下巴示意他滾回去帶隊,「把你那股子高興勁收一收,前面的路還長著呢。」
趙鐵牛嘿笑著一拱手,轉身朝前方跑去,跑了十幾步又折回來。
「大小姐,還有個事。」
「說。」
「今早換哨的時候,我聽見兩個從王鐵柱那撥人里編過來的新兵在聊天。一個說他從前跟著縣令的時候一個月只有三頓飽飯,現在天都能吃飽。另一個說他要是早知道有這樣的日子,當初就不該在山裡躲那半個月白挨餓了。」
「然後呢?」
「然後他們兩個對著中軍帳的方向磕了個頭。」趙鐵牛的語氣里多了一層什麼東西,不再是平時那種粗獷的大咧,「大小姐,我在山裡頭當獵戶頭子的時候,手底下那四十個兄弟沒一個沖我磕過頭。」
晏南星沒有接話,只是把果脯核吐到掌心攥著,朝他揮了揮手示意他走。
趙鐵牛這回真走了,腳步帶風,整個人的背影看上去比從前又高了半寸。
秦朗一直沒出聲,這時候開口了,鐵槍在馬鞍前輕輕磕了一下。
「大小姐,末將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秦統領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客氣了。」
「這三千人。」秦朗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掃了一眼身後那條拉得老長的隊伍,聲音沉穩如舊但底下墊著一層分量,「已經不是流放犯人的隊伍了。」
晏南星回頭看了一眼,三千人的縱隊在午後的陽光下拉出一道長龍,前段是趙鐵牛和陳四的先鋒營,精壯漢子們扛著兵刃走得虎生風,中段是四個戰鬥營,步伐齊整鎧甲泛光,後段是後勤工程醫療三隊,輜重車吱嘎作響但行進有序。
「秦統領想說什麼?」
「末將想說,這是一支軍隊。」秦朗的鐵槍在馬鞍上又磕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兵才有的鄭重,「大小姐,三千人的軍隊需要一面旗。」
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動作停了那麼一下。
旗。
她目光穿過前方那片丘陵之間的縫隙,看向更遠處那片還隱在地平線下的土地。
「秦統領說得對。」她把韁繩在手腕上繞了一圈,聲音里多了幾分從前沒有過的東西,像是某個念頭終於從模糊變得清晰了,「等到了嶺南,立了營寨,我會給你們一面旗。」
「什麼旗?」
「晏字旗。」
秦朗的鐵槍在馬鞍上輕輕頓了一下,沒有再多問,只是把腰板挺得比方才更直了些,策馬跟在她身側,朝著南方那片越來越近的蠻荒之地走去。
晏南辰從後面追上來,本子翻開著,炭筆在紙面上劃了幾筆之後合攏了。
「姐,前面三十里有條河,過了河就是連平府地界了。」
「多快能到?」
「照這個腳程,明天午後。」
晏南星把果脯核丟進路邊的草叢裡,從空間裡又摸了一顆新的含進嘴裡,酸甜的味道漫上舌尖讓她眯了眯眼。
「南辰,你說到了嶺南第一件事該幹什麼?」
「姐不是說了嘛,找塊地種糧食。」
「種糧食之前呢?」
晏南辰想了想。
「紮營?」
「紮營之前呢?」
「探路?」
晏南星回頭朝弟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午後的光線裡帶著一股子讓人心安的篤定。
「探路之前,得先活著走進去。嶺南可不是荊南府的丘陵小道,那裡有瘴氣,有毒蟲,有蠻族,有一切你在中原見不到的要命東西。」
晏南辰的炭筆在本子上頓了頓。
「姐的意思是,最大的敵人不是人?」
「最大的敵人從來都不是人。」晏南星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斗篷被風吹得翻動著,「人你可以打可以殺可以收編,但天災和瘟疫你拿刀砍不死它。」
「那怎麼辦?」
「辦法我有,但得看老天爺給不給面子。」晏南星的聲音輕飄飄地丟在風裡,「走吧,先過了那條河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