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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 李鐵的絕路

  「全完了。」

  李鐵從刺史府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騎在馬上沿著府城的長街朝北關的方向走,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空的像在敲棺材蓋。

  跟在他身後的副手趕了兩步追上來,壓著聲音問了一句。

  「將軍,刺史大人怎麼說?」

  「不管了。」李鐵的聲音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他說從今天起北關的事他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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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手的臉色變了。

  「那咱們怎麼辦?庫房空了,糧食沒了,馬也少了三十多匹,這些帳目月底要報府城的……」

  「報個屁。」李鐵猛地勒住了韁繩,馬匹原地轉了個圈,他坐在馬背上回頭看著副手,那張狹長的面孔在月光下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紙,「你覺得現在還有什麼可報的?報上去就是我李鐵貪贓枉法十年的鐵證,周大人不保我了,我拿什麼臉去報?」

  「那就瞞著?」

  「瞞到什麼時候?」李鐵從馬背上翻下來,兩條腿落地的時候晃了晃,他扶著馬鞍站穩了,兩隻手攥著韁繩攥得指骨咯響,「月底府城要來人查帳,庫房空的,糧倉空的,馬廄少了三十多匹馬,這些窟窿我拿什麼填?」

  副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李鐵一揮手打斷了。

  「別說了,回去再說。」

  快馬加鞭趕回北關已經是後半夜,李鐵把自己關在庫房旁邊那間值守的小屋裡,點了一盞油燈,面前的桌上攤著那張被他攥得滿是褶皺的紙條。

  他把紙條展平了看了又看,那些娟秀的字跡在昏黃的燈光下清晰得刺眼。

  若你敢上報,我會把你的賭坊和青樓生意的帳本一併上報朝廷。

  「帳本。」李鐵的嘴唇動了動,自言自語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她怎麼會有我的帳本……賭坊的帳是錢老三在管……她什麼時候……」

  他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腳步急促地朝門外走去,到門口又停住了。

  就算她沒有真正的帳本,她知道賭坊和青樓的事本身就夠了。這些年他在鎮上的那些生意,周刺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因為他有用,現在周刺史已經明說了不管他了,那些東西就是懸在他脖子上的刀。

  他轉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兩隻手撐在桌面上,低著頭看著那盞油燈的火苗,火苗在他呼出的氣息里晃了晃。

  「將軍?」副手在門外敲了兩下。

  「說。」

  「錢老三派人來了,說鎮上賭坊今晚出了事,有人去鬧了場子,打傷了兩個看場的夥計,臨走時放話說要告到府城去。」

  李鐵的背脊像被人澆了一瓢冷水,從頭涼到了腳底。

  「什麼人?」

  「不認得,錢老三說是幾個外地來的生面孔,穿著像行伍中人。」

  李鐵閉上了眼睛,額頭上的青筋跳了幾下,嘴唇翕動了一陣才發出聲音來。

  「讓錢老三把賭坊關了,今晚就關,人都散了。」

  「將軍?」

  「青樓也關。」李鐵的聲音悶在嗓子裡,「全關了,從今天起那些生意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可是將軍,那些鋪子的契書上……」

  「契書燒了。」

  門外沉默了一陣,副手的腳步聲猶豫豫地遠去了。

  李鐵一個人坐在那間小屋裡,油燈的火苗燒到了燈芯的末端開始忽明忽暗地跳動,他盯著那團將滅未滅的火光,面前的面前的那張紙條上的字跡在明滅的光影里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像是在嘲笑他。

  第二天清晨,副手推開值守小屋門的時候,看見李鐵還坐在桌前,一夜未睡的模樣,兩隻眼睛布滿了血絲,面色灰敗得像陳年的舊紙。

  「將軍,府城來人了。」

  李鐵的身子動了一下。

  「誰?」

  「周大人的師爺,說是來查上月的關防文冊,例行公事。」

  李鐵慢站起來,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他扶著桌沿站穩了,把那張紙條折好塞進懷裡最深處。

  「讓他在正廳等著,我換身衣裳就來。」

  副手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將軍,您的臉色……要不要先歇一歇?」

  「不用。」李鐵從牆上的木架子上取下那件鎖子甲往身上套,動作比從前慢了許多,扣甲片的手指總是滑脫,「去吧,別讓人家等久了。」

  副手走了之後,李鐵對著牆角那面銅鏡站了一會兒,鏡中的人形容枯槁,跟三天前那個精明油滑的守將判若兩人。

  他在鏡前站了很久,然後從腰間解下那柄跟了他十年的橫刀,連鞘擱在了桌面上。

  正廳里的查帳只持續了半個時辰,周顯的師爺是個精明人,翻了幾頁帳冊就看出了端倪,那些糧食和馬匹的數目跟實際庫存對不上,差額大得離譜。

  師爺合上帳冊的時候抬頭看了李鐵一眼,那個眼神李鐵讀得懂,是周刺史派來收網的。

  「李將軍,這些數目……」

  「我知道。」李鐵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平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回去告訴周大人,我會給他一個交代。」

  師爺把帳冊收進袖中,站起來行了個禮走了,走之前在門口停了停,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

  當天傍晚,李鐵把副手叫進了值守小屋。

  「從我柜子里把那包東西取出來。」

  副手從櫃底翻出一隻油紙包遞過來,李鐵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十幾粒金珠子,是他這些年攢下來沒來得及花的私房。

  「這些你拿著,給嫂子送去。」李鐵把油紙包推到副手面前,聲音平淡得像在交代一樁日常公務,「告訴她,是我對不住她,讓她帶著孩子回娘家去,別在這地方待了。」

  副手的指碰到那隻油紙包的時候停住了,抬頭看著李鐵的臉。

  「將軍,您這是……」

  「我寫了一封信。」李鐵從懷裡取出一封折好的紙遞過來,「我死之後你交給周大人,信里說的是我因舊疾復發不治身亡,庫房的虧空是被流匪打劫所致。周大人看了會明白怎麼處理。」

  「將軍!」副手的膝蓋砸在了地上,「您不能……」

  「我不死,周大人保不住自己的面子。」李鐵從桌上拿起那柄橫刀,手指在刀鞘上摩挲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榨乾了所有情緒之後的空洞,「我活著,那個姓晏的女人手裡捏著我的把柄,隨時能把周大人牽連進來。我死了,死無對證,周大人就能把這件事平了。」

  「將軍,您跟了周大人十五年……」

  「跟了十五年的狗,咬了主人就得被處理。」李鐵把橫刀從鞘中抽出來三寸,刀刃在昏暗的燈光里泛著冷白色的光,「我不是被她逼死的,我是被自己這十年的貪心逼死的。她只是來收帳的人。」

  副手跪在地上說不出話來,兩隻手攥著那隻油紙包,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出去吧。」李鐵把刀推回鞘中,聲音恢復了那種當了十年守將養成的平穩,「明天早上再來。」

  副手被推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最後一眼,李鐵坐在桌前的背影被油燈的光映在牆上,巨大而佝僂,像一隻被折斷了脊樑的獸。

  第二天清晨,副手推開門的時候聞到了血腥味。

  李鐵伏在桌面上,橫刀插在自己的腹部,桌面上的血已經凝固成了暗褐色的一攤,那雙三角眼半睜著,裡面空洞的映著天花板的木紋。

  桌上那封信被他壓在了左手下面,旁邊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筆跡。

  報病亡。

  消息傳到荊南府城的時候是三天後,周顯坐在花廳里看完了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後把信紙擱在燭火上點燃了,火焰吞噬著紙面上的字跡,灰燼落在青瓷筆洗里無聲無息地碎開。

  「報上去吧。」他對身旁的師爺說,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北關守將李鐵因舊疾復發不治身亡,關防事務暫由副手代理。」

  「大人,庫房的虧空……」

  「什麼虧空?」周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開得正好的海棠花上,「李鐵病亡,帳目自然由新任守將重新清點。從前的事,死無對證。」

  師爺低頭應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

  花廳里只剩周顯一個人,他把茶盞擱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幾下,那個節律跟幾天前審問李鐵時一模一樣。

  「晏南星。」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無聲地滾了一遍,細長的眼睛微眯了起來,「有意思。」

  與此同時,五百里之外的官道上,晏南星騎在矮腳馬上朝南方行進,趙鐵牛從前方跑回來稟報前面十里路況通暢,她隨口應了一聲,從空間裡摸出果脯含著。

  晏南辰從後面策馬追上來,本子翻開著。

  「姐,馬三那邊傳來的消息,說荊南府方向有快馬朝南跑了一趟又折返了,像是打探什麼消息的。」

  「不用管。」晏南星嚼著果脯,聲音懶洋洋的,「李鐵那個人我看透了,他沒膽子上報,他只會想辦法把窟窿堵上。堵不上的話……」

  她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

  「堵不上就只能拿命去填了。」

  晏南辰看了姐一眼,嘴唇動了動。

  「姐,你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不故意。」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掌心攥著,目光穿過前方那片越來越開闊的平原,落在看不見盡頭的南方天際線上,「他貪了十年的銀子,害了多少過路商旅,逼死了多少交不起買路錢的窮苦人。我不過是把他的東西搬走了而已,他怎麼死的是他自己的選擇。」

  「那周刺史呢?會不會派人追咱們?」

  「不會。」晏南星把韁繩搭在手背上,身形在馬背上挺拔如槍,「李鐵一死,所有的爛帳都跟著埋進了土裡。周刺史巴不得這件事從來沒發生過,他追我做什麼?追到了反而要把自己牽連進來。」

  晏南辰在本子上寫了幾筆,合上了。

  「姐,連平府還有七天的路程。」

  「七天。」晏南星眯著眼看向南方,酸甜的果脯餘味還留在舌尖上,風從前方吹來帶著一股跟北邊不同的潮潤氣息,「七天之後,嶺南就是咱們的了。」

  趙鐵牛策馬跟在側後方,聽著這話咧嘴笑了,一巴掌拍在馬脖子上。

  「大小姐,到了嶺南咱們第一件事幹什麼?」

  「找塊地。」晏南星回頭朝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午後的陽光里溫婉明艷得不像話,「三千人要吃飯,得先有地種糧食。」

  「種地啊。」趙鐵牛咂了咂嘴,「我還以為又要去搬誰的庫房。」

  「急什麼。」晏南星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斗篷被風吹得獵作響,聲音輕飄飄地丟在身後,「嶺南三州的官府庫房又不會長腿跑了,等咱們站穩了腳跟,一個一個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