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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荊南刺史的懷疑

  「李鐵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大概就是攔了我那一天。」

  三日之後,荊南府城。

  刺史府的花廳里,一盞官窯青瓷茶盞被重摔在了桌面上,茶水濺出來洇濕了半張公文。

  荊南府刺史周顯坐在黃花梨大案後面,兩鬢花白的髮絲被他扯得散亂了幾根,那張保養得宜的面孔此刻鐵青得能擰出水來,一雙細長的眼睛盯著面前跪在地上的信使,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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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稟刺史大人。」信使的額頭貼著地磚不敢抬起來,聲音發顫,「北關李將軍三日前放行了一支兩三千人的隊伍南下,說是收到了戶部尚書柳恆簽發的緊急令箭,命北關立即放行。」

  「戶部尚書的令箭直接送到北關?不經本府轉發?」

  「李將軍說,送信的人自稱是戶部直派的急遞,催得極急,他不敢延誤。」

  周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每一下都帶著讓人牙根發酸的節律。

  「讓李鐵來見我。」

  「李將軍已經在府門外候著了。」

  「讓他進來。」

  李鐵走進花廳的時候腿是軟的,那張狹長的面孔上堆著一層慘白,三角眼裡那股子從前的精明油滑一點影子都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主人揪著脖子拎起來的家犬才有的恐懼。

  他在離周顯大案三步遠的地方跪了下去,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屬下叩見刺史大人。」

  「起來說話。」周顯的聲音里沒有怒氣,反而是一種比怒氣更讓人發寒的平靜,「把那份令箭拿出來。」

  李鐵從懷裡取出那捲黃麻紙雙手呈上去,手指在發抖。

  周顯接過來展開,兩隻眼睛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目光在右下角那方印章上停了很久,拇指甲蓋沿著印章的邊緣颳了一下,指腹在上面搓了搓。

  「格式沒問題,紙張是正品黃麻紙,印章的硃砂里有金粉。」周顯的聲音慢而冷,「看著像真的。」

  李鐵的膝蓋在地上往前挪了半寸。

  「大人,屬下正是因為辨不出真偽才不敢延誤啊,戶部尚書的名頭……」

  「本官三天前派人快馬去京城核實了。」周顯把令箭輕輕擱在桌面上,兩隻手交疊在案前,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在李鐵頭頂,「今早回信到了。」

  李鐵的脊背僵了。

  「戶部近三個月內沒有簽發過任何關於荊南府的緊急令箭。柳恆的印章在半年前就因為他通敵案發被內務府收繳了。」

  李鐵的嘴唇張了張,發不出聲音。

  「換句話說。」周顯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你放行的那支隊伍,是拿著一份偽造的令箭騙過了你。」

  「不……大人,那令箭上的印章……屬下看得真切……」

  「你看得真切?」周顯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寸,那雙細長的眼睛眯了起來,「你一個家奴出身的守將,見過幾回戶部尚書的真印?」

  李鐵的額頭砸在了地磚上。

  「屬下該死。」

  「該死不該死本官說了不算。」周顯從大案後面站起來,繞到前面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你先告訴本官,那支隊伍是什麼人?」

  「流……流放犯人。」李鐵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姓晏的,朝廷發的流配路引,目的地嶺南連平府。」

  周顯的腳步停了。

  「晏家?」

  「是。」

  「鎮國將軍府的晏家?」

  「屬下不知……路引上寫的是晏姓流配犯,三千餘人的隊伍……」

  周顯的眉心擰了起來,在花廳里踱了幾步,腳步聲在青磚地面上迴蕩著。

  「三千人的流配隊伍能偽造戶部令箭,這不是普通犯人能做出來的事。」他站定回身看著李鐵,「你說送信的人是什麼模樣?」

  「年輕,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青色短打,腰間繫著皂色腰帶,說話做派不像驛卒倒像……倒像是行伍里出來的。」

  「還有呢?為首的那個女人呢?」

  「姓晏,自稱晏南星。」李鐵的聲音越來越小,「年紀不大,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素衣罩了斗篷,說話溫聲細語的,但……」

  「但什麼?」

  「但看人的眼神不像流配犯人,像……像上位者。」

  周顯沉默了一陣,轉身走回大案後面坐下,從案角的匣子裡取出一封公文翻看了兩眼,隨即合攏擱回去了。

  「本官記得三個月前京城來的邸報,鎮國將軍晏守疆滿門獲罪流配嶺南。如果過你關卡的是這一家人,那偽造令箭的事就不是簡單的矇混過關。」

  李鐵跪在地上不敢接話。

  「本官現在給你兩條路。」周顯的聲音恢復了方才那種平靜如水的調子,「第一條,你寫一份詳細的陳情上報朝廷,說自己被偽造令箭蒙蔽放行了重犯。朝廷會派人來查,查完了你這顆腦袋保不保得住看你造化。」

  「大人……」

  「第二條,這件事爛在你我肚子裡,本官當做沒收到你的報告。但你要清楚,選了這條路,你欠本官的就不是一條命了。」

  李鐵的額頭在地磚上磕出了悶響。

  「屬下選第二條,屬下願為大人效死。」

  「別急著表忠心。」周顯從袖中取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條,輕輕擱在李鐵面前的地磚上,「先看這個。」

  李鐵顫著手把紙條撿起來展開,那上面的字跡他認得,娟秀工整,跟三天前那張令箭上的行文如出一轍。

  李將軍,這些是朝廷的贊助。若你敢上報,我會把你的賭坊和青樓生意的帳本一併上報朝廷。

  李鐵的面孔從慘白變成了灰白。

  「大人,這……」

  「你巡防的副手今早找到這張紙條的時候,庫房已經被搬空了。」周顯的聲音沒有起伏,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白銀五千兩,糧食百餘石,馬三十餘匹,鐵器布匹若干。李鐵,那些東西是你三年的積攢吧?」

  李鐵跪在地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嘴唇翕動著,像一條被摔在岸上的魚。

  「現在你明白了吧。」周顯端起桌上那盞濺了茶水的青瓷杯,用袖角擦了杯沿,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那個姓晏的女人,不光騙過了你的關卡,還連你的家底都搬走了。而你現在拿著這張紙條來找本官,是指望本官替你做什麼?」

  「屬下……屬下懇請大人派兵追捕……」

  「追捕?」周顯把茶杯擱回桌上,發出一聲輕響,「本官問你,你庫房裡那五千兩白銀,帳目上報過嗎?」

  李鐵的嘴唇合攏了。

  「那些充公物資,登過冊嗎?」

  沉默。

  「你那賭坊和青樓的乾股,本官從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給你面子,你現在讓本官派兵去追,回來的東西怎麼入帳?本官是替你追贓呢,還是替朝廷追贓?」

  李鐵的身子在地上縮得更小了。

  「大人……屬下知錯了。」

  「知錯?」周顯站起來繞出大案,走到李鐵面前停住,低頭看著那顆伏在地上的腦袋,「李鐵,你跟了本官十五年,本官待你不薄。但你這回捅的簍子,本官兜不住。」

  「大人的意思是……」

  「回去。」周顯轉身朝花廳內室走去,背影消失在屏風後面之前丟了最後一句話,「把你那些爛帳自己想辦法平了,從今天起北關的事本官不管了。出了任何事,都是你李鐵一個人的事。」

  李鐵跪在空蕩的花廳里,周圍只剩那盞茶還在桌上冒著裊裊的白氣,他的手指攥著那張紙條得紙角都碎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髮青。

  「完了。」他聽見自己的嗓子裡擠出這兩個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