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全軍拔營，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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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命令從中軍傳到各營各什只用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三千人的營盤像一部運轉精密的機器般動了起來，帳篷拆卸物資裝車隊列整編，前後不到一刻鐘，行軍縱隊已經拉出了長長一條蛇形朝關卡方向壓去。
晏南星換了那身乾淨素衣，青灰斗篷罩在外面，騎在矮腳馬上走在隊伍中段，遠地就看見關卡的鐵柵欄門已經大敞著，兩側各站了一排府兵，像是列了個不倫不類的迎接陣仗。
趙鐵牛從前方跑回來，嘴角帶著一股子沒憋住的樂。
「大小姐，李鐵那廝親自站在關門口等著呢，身後還跟著幾輛糧車和一串馬。」
「臉色怎麼樣？」
「跟吃了蒼蠅似的。」
「好，我去會他。」
晏南星翻身下馬，整了整斗篷的領口，步伐不緊不慢地朝關卡大門走去。
李鐵確實站在關門口，鎖子甲擦得比昨天亮了幾分，那張狹長的面孔上堆著一種顯然經過練習但仍然僵硬得可笑的笑容，三角眼裡的精光比昨日收斂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的討好。
「這位……」他迎上來兩步，聲音比昨日低了不止一個調子，「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姓晏。」晏南星站定看著他，嘴角那道溫婉的弧度掛得恰到好處，「李將軍今日倒是客氣了。」
「昨日不知姑娘身份，多有得罪。」李鐵抱拳行了個禮，腰彎得比晏南星預想中還低，「今日見到了令箭才知道，是上面的安排，下官照辦就是。」
晏南星沒有接他的話茬，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後面那幾輛糧車和馬匹上。
「李將軍還備了這些？」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李鐵賠著笑，兩隻手在身側微搓著，那個動作暴露了他內心並不像面上那般鎮定，「十石糧五匹馬，不算什麼，姑娘的隊伍人多路遠，多少能用得上。」
「李將軍有心了。」
「應該的應。」
晏南星朝他走近了兩步，兩人之間只隔著不到四步的距離，她偏著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了一截的守將，聲音低下來帶了幾分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私密感。
「李將軍，我有一事不明，想請教。」
「姑娘請講。」
「我昨日過來的時候，李將軍說文書要核實五天到半個月。」晏南星的語氣里沒有責怪，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緊的溫和，「今日令箭到了，李將軍不到一刻鐘就放行了。這前後的差別，是因為什麼呢？」
李鐵的嘴角那道笑容僵了一下。
「這……上面的令箭到了，下官自然照辦……」
「李將軍的意思是，沒有令箭就不辦？」
「不是不是。」李鐵連擺手，額角有汗珠冒出來的趨勢，「下官只是……職責所在，手續需要走的，還請姑娘體諒。」
「體諒。」晏南星把這兩個字在嘴裡滾了一遍，嘴角彎出一個讓李鐵說不上來但本能覺得危險的弧度，「李將軍放心，我是個講道理的人。」
她從斗篷內兜里取出一樣東西捏在指尖朝他晃了晃，李鐵的目光落在那東西上面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人掐住了後頸的雞，脖子往後縮了一截。
那是一面銅製令牌，正面刻著「欽差督辦」四個篆字。
「這東西李將軍認得吧？」
「認……認得。」
「我隨身帶的。」晏南星把令牌收回兜里，拍了斗篷上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輕飄飄的，「李將」李將軍應該明白，令箭是令箭，這塊牌子是牌子，兩樣東西湊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李鐵的喉結上下滾了一遭，那張狹長的面孔上僅存的幾分血色正在往下褪，三角眼裡的討好變成了純粹的恐懼。
」大人……不，姑娘……這……「
」李將軍別慌。「晏南星往後退了一步，重新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姿態從容得像在府里花廳跟客人飲茶，」我方才說了，我是講道理的人。今天的事李將軍配合得當，我記著呢。「
李鐵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才擠出話來。
」姑娘……需要下官再做什麼？「
」十石糧不夠。「
李鐵的眼皮跳了一下。
」姑娘要多少？「
」三千人的隊伍，十石糧能撐幾天？「晏南星偏著頭看他，語氣像在問一道極其簡單的算術題，」李將軍手裡的庫存有多少？「
」關卡存糧不多……「李鐵的聲音發虛，」常備五十石，供駐軍月余用度……「
」撥三十石給我。「
」三十石？「李鐵的聲音尖了半個調子，」那下官的駐軍……「
」李將軍，您這關卡每月光過路費就收幾百兩銀子，去鎮上買糧還不是隨手的事？「晏南星的聲音依舊溫和，溫和得讓李鐵的後背一陣一陣地發緊，」三十石糧，再加十匹馬，二十把制式橫刀。這些東西比起李將軍這幾年攢下的家底，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吧？「
」橫刀……那是軍械……「
」李將軍。「晏南星豎起一根手指朝他輕輕搖了搖，火光映不到這裡，但正午的日頭把她臉上那道笑容照得纖毫畢現，」我方才給你看的那塊牌子，你覺得拿著它的人會在乎你庫里那二十把橫刀的去向？「
李鐵沉默了。
沉默持續的時間不長，大約就是他把心裡那本帳翻來覆去算了三遍的工夫。三十石糧二十兩銀子的事，十匹馬百來兩的事，二十把橫刀更不值什麼，全加在一起也不到他一個月的進項。而面前這個人手裡攥著的東西，隨便往上面遞一遞就能讓他腦袋搬家。
」給。「他從牙縫裡把這個字擠了出來，」姑娘稍等，下官這就讓人去庫里調撥。「
」不用等。「晏南星朝身後招了招手，張蠻帶著十幾個後勤隊的人已經候在了隊伍前段，」我的人跟著你的人去庫里搬，搬完了咱們就走，絕不多留一刻耽誤李將軍的公務。「
李鐵咬著後槽牙點了點頭，轉身朝關卡里走去的時候背影僵硬得像一塊被抽去了筋骨的木板。
晏南辰從旁邊湊過來，聲音壓到了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程度。
」姐，欽差令牌也亮出來了，會不會太冒險？「
」不冒險。「晏南星含著果脯，目光看著李鐵消失在關卡內的背影，」令牌我只給他一個人看了，他不敢跟任何人說。「
」為什麼？「
」因為他簽了收條。「晏南星偏頭看著弟，嘴角那道弧度帶著幾分惡劣的得意，」他在收條上承認收到了戶部尚書的令箭並執行放行。這東西現在在我手裡。他要是事後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等於是自己承認被一封來路不明的令箭唬住了。一個守將被人用假令箭騙過關，他覺得周刺史會怎麼看他？「
晏南辰的眼睛亮了。
」他只能當這事沒發生過。「
」對。「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掌心攥著，」他不但不敢說，他還得祈禱我們走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有人來查今天這筆帳。「
半個時辰之後，三十石糧食裝了六輛牛車，十匹馬牽成一串跟在隊伍後面，二十把制式橫刀用油布包著碼在輜重車上，晏南星的隊伍浩蕩盪地穿過了荊南府北關的鐵柵欄門，三千人的腳步聲和車輪聲匯在一起碾過關卡內那條青石板鋪就的通道，前後用了足兩刻鐘才全部通過。
李鐵站在哨樓上看著那條長的隊伍從關卡下方魚貫而過，兩隻手攥在欄杆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
他身旁的副手湊過來低聲說了一句。
」將軍，那些人到底什麼來頭？「
」別問。「李鐵的聲音像是從被捏扁的嗓子裡擠出來的，」今天的事，爛在肚子裡，誰也不許提。「
」可是將軍，三十石糧十匹馬二十把橫刀，這些帳目怎麼平？「
」報損。「李鐵鬆開欄杆轉身朝樓梯走去，腳步沉重得像拖著鉛塊，」就說上月暴雨淋濕了糧庫，馬瘟死了幾匹，橫刀鏽蝕報廢了一批。「
」這麼多……府城那邊會不會查？「
李鐵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副手一眼，那雙三角眼裡此刻沒有精明也沒有油滑，只有一種被人吃定了的死灰。
」府城查了又怎樣，總比那塊牌子的事傳出去強。「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彎腰鑽進了哨樓的門洞裡，身影消失在了陰暗的樓梯間中。
關卡外面的官道上，晏南星騎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哨樓，那座木質建築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不大，像一隻蹲在路邊的灰色蛤蟆。
趙鐵牛策馬跟在她身側，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滿臉寫著得意。
」大小姐，這關過得也太容易了。「
」容易什麼容易，那是周先生刻了三個時辰的章子換來的。「晏南星把韁繩搭在手背上，目光朝前方平坦的官道看去，南面的天際線上隱約能看見一片更加開闊的平原地帶，」回去給周先生記一功，往後他就跟在中軍帳邊做事，給他配兩個書童研墨磨紙。「
」姐。「晏南辰策馬從後面追上來，本子翻開著，炭筆在紙面上飛快划動，」算上剛才李鐵給的東西，咱們現在手裡的糧食夠三千人吃多久？「
」加上空間裡的存量，兩個月打底。「晏南星從空間摸出果脯含著，腳步輕快得連坐騎都跟著加了幾分勁，」南辰，前面到連平府還有多遠？「
」按輿圖上標的，二百里出頭。「
」二百里。「晏南星把這個數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酸甜的果脯味混著午後的暖風讓她眯了眯眼，」十天腳程。十天之後，咱們就正式踏進嶺南腹地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騎在馬上的身形挺拔如槍，斗篷被風吹得獵作響，身後三千人的隊伍拉出去一條看不見尾的長龍，腳步聲車輪聲馬蹄聲匯成一道沉悶的潮聲，朝著南方那片還看不見輪廓的土地碾壓了過去。
晏南辰合上本子揣回腰間，策馬跟上她的步伐，沉默了幾個呼吸之後開口問了一句。
」姐，李鐵那份收條你打算留著還是燒了？「
」留著。「晏南星頭也沒回，話丟在風裡輕飄的，」這種東西跟胡廣的帳本一個道理，放在手裡比花出去值錢。等以後咱們在嶺南站穩了，荊南府這條北路遲早還要用到。到時候這份收條往李鐵面前一擺，他就是咱們埋在荊南府的第二顆棋子。「
趙鐵牛在旁邊聽得直咂嘴，一巴掌拍在馬脖子上。
」大小姐，您這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盤棋？「
」裝不下了就往外倒唄。「晏南星回頭朝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午後的陽光里溫婉明艷得不像話，溫婉得讓趙鐵牛想起她第一次笑著割斷差役喉嚨時的樣子，」趙鐵牛，傳令先鋒營加速前出十里探路，十天之內我要到連平府城門口。「
」得嘞。「趙鐵牛一夾馬腹朝前方沖了出去，馬蹄揚起一片黃土。
晏南星收回目光，從空間裡又摸了一顆果脯含進嘴裡，酸甜的汁水漫上舌尖的時候她的目光穿過前方那片漸開闊的平原，落在了看不見的更南方。
連平府，嶺南三州的治所，嶺南最大的軍事力量駐紮地。
那才是真正的硬骨頭。
」不過嘛。「她在馬背上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硬骨頭才有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