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好戲開場了。」
這話說完的第二天巳時,晏南辰換了一身青色短打,腰間繫著一條從空間裡取出來的皂色腰帶,那腰帶的料子和針腳跟朝廷驛卒的制式腰帶一模一樣。他的頭髮束得利落,面容在日光下顯出一種跑了長途急差之後的風塵仆,那股子疲憊勁兒是昨晚一夜沒睡攢出來的真貨。
趙鐵牛蹲在營地邊緣看著他打扮完,嘖了一聲。
「二公子,你這模樣還真像那麼回事。」
「本來就是那麼回事。」晏南辰把那隻長條木匣用油布包了三層揣在懷裡,又往腰間別了一面晏南星給他的銅製通行腰牌,轉頭看向站在牛車旁邊的晏南星。
「姐,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記住三件事。」晏南星靠在車轅上,手裡把玩著那柄匕首,目光落在遠處關卡哨樓的方向,「第一,你是戶部火急派來的信使,從京城出發跑了半個月到的荊南府,一路驛站換馬沒停過腳。」
「明白。」
「第二,令箭交到李鐵手上之後,不管他問什麼,你只答三句話。第一句是令箭內容你無權過問只管送到。第二句是戶部尚書催得急延誤了唯他是問。第三句是你還得趕去下一站送信沒工夫跟他磨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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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句話,多一個字不說。」
「第三。」晏南星的匕首在指間翻了個花,「他要是問你後面那支隊伍是什麼人,你就說你不知道也不歸你管,你只管送信。」
晏南辰把這三條在腦子裡過了兩遍,確認沒有遺漏之後朝姐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朝關卡方向走去,步伐刻意放得又快又急,帶著一種趕了長路已經快到極限的焦躁感。
走到關卡前五十步遠的時候,哨樓上的銅哨響了一聲,兩個持槍的府兵迎了上來。
「什麼人?」
晏南辰沒停腳步,兩隻手從懷裡摸出那面銅製腰牌舉在胸前,聲音沙啞得像嗓子被一路的灰塵磨過,那股沙啞也是真的,他昨晚偽造令箭時跟周文清核對細節說了太多話的後遺症。
「戶部急遞,找你們李將軍,快領路。」
那兩個府兵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湊近看了看腰牌上的字樣和編號,臉色變了變,轉身快步朝關卡里跑去。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鐵柵欄門吱嘎一聲開了大半,李鐵大步走了出來,身上還披著鎖子甲,但裡面的內襯衣領歪著,頭髮也略微散亂,顯然是從什麼地方被急叫來的。
「戶部的人?」李鐵那雙三角眼在晏南辰身上掃了一圈,目光在腰牌上停了停,「你是哪個驛站的?」
「不是驛站的,是戶部直接派的急遞。」晏南辰的聲音透著不耐煩,那種不耐煩是長途跋涉之後被人囉嗦時的真實反應,「李將軍是吧?東西在這裡,簽收了我好趕下一程。」
他從懷裡取出那只用油布包裹的木匣遞了過去,李鐵伸手接住的時候目光在油布的包法上掃了一眼,朝廷急遞的包法確實是三層油布外加火漆封口,這一點晏南辰是按照從前在苦役營里見過的軍報格式原樣復刻的。
李鐵把油布拆了,打開木匣取出那捲黃麻紙展開來看,那雙三角眼在紙面上從頭掃到尾,掃到右下角那方戶部尚書柳恆的印章時,他翻閱紙卷的手指停在了那裡。
「這是……戶部尚書的印?」
「令箭上的東西我無權過問,我只管送到。」晏南辰把腰牌重新別回腰間,語氣里那股不耐煩更濃了幾分,「李將軍趕緊看完簽個收條給我,戶部尚書催得急,延誤了唯你是問。」
李鐵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吞咽,三角眼從令箭上抬起來盯著晏南辰的臉。
「這令箭……為什麼不是走荊南府城轉發,而是直接送到我這裡來?」
「這種事你問我?」晏南辰朝他翻了個白眼,那個白眼翻得理直氣壯,「我一個跑腿的,戶部給我一封信讓我送哪裡我就送哪裡,為什麼走這條線不走那條線,你去問戶部尚書去。」
「你這態度……」
「李將軍。」晏南辰往前走了一步,把聲音壓低了些,但壓出來的不是恭敬而是威脅,「我身後還有三道令要送,在你這裡耽擱一天,後面全部延誤。到時候戶部尚書追問下來,我只管如實稟報是荊南府北關的李鐵李將軍非要拖著不讓我走。這個後果你擔得起,我就在這裡等著。」
李鐵的麵皮繃緊了,那張狹長的臉上兩塊顴骨之間的皮肉跳了跳,手裡捏著令箭的指節收緊又鬆開,反覆了好幾遍。
「令箭上說立即放行關外滯留人員,不得延誤。」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截,帶著一種想套話又不敢問得太直白的試探,「關外那些人……什麼來頭?」
「不知道。」晏南辰的回答乾脆到沒有一絲縫隙,「不歸我管。只管送信,李將軍要是不信,可以派人騎快馬回府城核實。但戶部尚書的令箭你敢壓多久,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李鐵把手裡那捲黃麻紙翻過來又翻過去,拇指在印章的邊緣來回摩挲著,那方印章的硃砂色澤飽滿而沉穩,帶著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金粉微光,跟他從前在府城見過的朝廷正式公文上的印章如出一轍。
他心裡翻攪著無數個念頭,但最終落到底的只有一個。
上個月他扣了連平府鹽商的貨,已經被告到了府城,周刺史那邊雖然沒明說但口信里的語氣明顯不悅。這個節骨眼上再壓一封戶部尚書的令箭,消息傳到府城去了周刺史會怎麼想?
會覺得他李鐵不是替主子守門的忠犬,而是到處惹事的瘋狗。
「收條在哪裡簽?」
晏南辰從袖中取出一張空白紙條和一截炭筆遞過去,面上不動聲色,心裡的弦鬆了那麼一下。
李鐵在紙條上潦草地畫了幾筆簽了名字按了手印,把紙條塞回晏南辰手裡,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放行。」
「多謝李將軍。」晏南辰把收條揣好,抱拳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轉身就走,走出十步遠的時候頭也沒回地丟了一句話過去,「李將軍放心,戶部尚書那裡我會如實稟報您配合得當。」
李鐵站在關卡門口看著那個青色短打的身影走遠,手裡的令箭被他攥得紙角都起了褶皺。
身旁那個一直跟著的副手湊過來低聲問了一句。
「將軍,真放?」
「不放?你來替我擔這個干係?」
李鐵把令箭往副手懷裡一塞,轉身大步朝關卡里走去,鎖子甲嘩啦響著,背影僵硬得像一根被人攥著後頸的鐵棍。
「去,把柵欄門全打開,派兩什人在道上引路。再從庫里撥十石糧五匹馬出來,送到關外那支隊伍手上。」
「將軍,這是何意?」
「上面來的人不好伺候,出了差池你我腦袋都不夠砍。」李鐵的聲音悶在嗓子裡,帶著一股子被人掐著七寸的窩囊,「動作快,一刻鐘之內辦妥。」
晏南辰拐過土坡回到營地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幾乎在跑,跑到晏南星面前站定的時候嘴角已經快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姐,他簽了。」
「放行了?」
「不光放行,還要給咱們送糧送馬。」
晏南星含著的果脯被她一口咬碎,酸甜的汁水漫上舌尖讓她眯了眯眼,從牛車車轅上跳下來拍了拍手,聲音朝全營的方向拋了出去。
「傳令,全軍拔營,過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