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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一夜偽書

  「李將軍,明天見。」

  這句話落在帳中無人能聽見的黑暗裡,晏南星翻了個身,腦子裡的盤算卻沒停過。

  天還沒亮的時候她就掀了帳簾出來,晨霧在河灘上浮著薄薄一層,營地里的巡哨剛換了崗,遠處的火堆只剩幾縷將滅未滅的青煙。

  晏南辰已經蹲在中軍帳前等著了,手裡捧著一碗熱粥,看見她出來就把碗遞了過去。

  「姐,找到了。」

  「誰?」

  「姓周,叫周文清,建安十九年的舉人,做過兩年荊南府下轄某縣的主簿,後來因為得罪了上官被革了職。」晏南辰的本子翻開著,炭筆划過的痕跡密麻麻,「流落到山裡餓了半個月,五天前被咱們後勤隊收編的。」

  「字寫得怎麼樣?」

  「我昨晚讓他寫了幾行字。」晏南辰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遞過來,上面幾行蠅頭小楷工整端麗,筆鋒沉穩間透著幾分文人的清傲。

  晏南星接過來看了兩眼,拇指在紙面上蹭了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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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是好墨?」

  「空間裡取的松煙墨,跟朝廷公文用的一個路子。」

  「人呢?」

  「就在後面等著,我讓趙鐵牛看著他。」

  晏南星把粥碗擱在木墩子上,拍了拍手。

  「帶過來。」

  周文清被領過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人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但一雙眼睛清亮有神,見了晏南星之後彎腰行了個揖禮,動作雖然因為飢餓而略顯僵硬,規矩卻分毫不差。

  「在下周文清,見過大小姐。」

  「坐吧周先生,不必多禮。」晏南星朝旁邊的木墩子抬了抬下巴,「南辰跟你說了什麼?」

  「二公子說大小姐有一樁差事要在下效力,但沒說是什麼差事。」周文清坐下來的時候兩隻手規矩地擱在膝頭上,指尖微微發顫,顯然是餓的。

  晏南星從空間裡取出兩隻烤餅擱在他面前。

  「先吃,吃完了再談。」

  周文清猶豫了那麼一下,然後伸手拿了一隻咬了下去,嚼了兩口之後那種讀書人的矜持就撐不住了,三口兩口把整隻餅吞了個乾淨,又拿起第二隻繼續啃。

  晏南星等他吃完了才開口。

  「周先生從前在縣衙做主簿,經手過多少朝廷公文?」

  「三年主簿,經手的公文少說上千份。」周文清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餅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抑了許久的底氣,「從府城下發的到縣裡上報的,格式用印規制,在下閉著眼睛都能默畫出來。」

  「戶部的呢?」

  周文清愣了一下。

  「戶部直發到縣裡的文書不多,但經府城轉發的在下見過十幾份。格式與府級公文略有不同,用印是戶部大印加經辦官員的私章,紙張是朝廷特供的黃麻紙。」

  「能臨摹嗎?」

  周文清的手指在膝頭上攥了攥,抬起頭來看著晏南星,那雙清亮的眼睛裡閃過幾分瞭然,隨即垂下了眼帘。

  「大小姐要在下做什麼?」

  「做一份令箭。」晏南星從空間裡取出一疊東西攤在面前的木板上,有從胡廣書房裡抄來的官府文書格式,有流放路引上蓋著的刑部大印拓片,還有幾份沿途各縣驗戳上留下的朝廷官方行文樣本,「戶部發出的緊急令箭,命荊南府沿途關卡立即放行指定人員,不得延誤。」

  周文清盯著那些東西看了好一陣。

  「在下若是做了這東西,事後查出來是死罪。」

  「查得出來嗎?」

  「在下的字若認了真,沒人查得出來。」

  「那不就結了。」晏南星從空間裡取出一小塊黃麻紙和一方凍石印章的坯料擱在他面前,「紙是從國庫里順出來的正品黃麻紙,印章的坯料也是上等凍石,你只管刻只管寫。做好了這樁差事,往後你跟著我吃香喝辣有官做有田分。」

  周文清的嘴唇動了動。

  「在下一個落魄舉人,只求一口飽飯。」

  「飽飯算什麼?」晏南星歪著頭看他,嘴角彎出那道讓晏南辰極其熟悉的弧度,「周先生是做過主簿的人,將來到了嶺南,我手底下缺的就是你這種能寫會算的人才。一個令箭換一個前程,你虧不了。」

  周文清把膝頭上那雙微發顫的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終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朝晏南星彎腰行了個大禮。

  「在下領命。」

  「好。」晏南星把那些材料一樣推到他面前,「南辰,帶周先生去你的帳子裡做,點三盞燈,把帘子遮嚴實了不許透光。」

  「姐,令箭上署誰的名?」晏南辰接過那些材料抱在懷裡問了一句。

  「戶部尚書柳恆。」

  晏南辰的手上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著她。

  「柳恆?那個跟北邊蠻族通敵的……」

  「對,就是他。」晏南星從空間裡摸出果脯含著,聲音懶洋洋的,「一個通敵的戶部尚書籤發的令箭,就算將來事發,李鐵敢去查嗎?他查到柳恆頭上,柳恆自己還有一屁股爛帳沒擦乾淨呢。」

  晏南辰的嘴角翹了一下。

  「姐,你這腦子。」

  「少拍馬屁,幹活去。天亮之前我要看見成品。」

  晏南辰抱著材料轉身就走,周文清跟在他身後,腳步比方才穩了不少,吃飽了肚子的人走路都帶著一股子不同的精神頭。

  趙鐵牛從暗處湊過來蹲在晏南星旁邊,聲音壓得極低。

  「大小姐,那書生靠得住嗎?」

  「一個被上官踢出來的落魄舉人,餓了半個月差點死在山裡,現在有人給他飯吃給他前程,你說他靠不靠得住?」

  「萬一他事後嘴不嚴呢?」

  「他做的是偽造朝廷令箭的活兒。」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掌心攥著,聲音淡得像在說今天氣不錯,「這事暴露了他是第一個死的人,比誰都該守口如瓶。」

  趙鐵牛咂了咂嘴,不再多問了。

  後半夜的時候晏南辰掀開帳簾走了出來,手裡捧著一隻薄絹包裹的長條木匣,快步走到晏南星面前蹲下,把木匣打開擱在她膝頭上。

  匣中躺著一卷黃麻紙,紙面上的行文格式端正嚴密,墨色濃淡合宜,右下角蓋著一方篆書印章,印泥的顏色與晏南星從前在國庫文書上見過的朝廷專用硃砂一般無二。

  晏南星拿起來對著火光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指腹在印章的邊緣摩挲了一圈。

  「這章子刻了多久?」

  「三個時辰。」晏南辰蹲在旁邊,聲音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佩服,「姐,那個周文清是真有本事,他把咱們手裡所有公文樣本的印章紋路全比對了一遍,光研墨就花了大半個時辰調顏色,說朝廷的硃砂印泥里摻了微量的金粉,他拿金箔碾碎了兌進去的。」

  晏南星的嘴角彎了起來,把令箭重新卷好放回匣中,輕輕合上了蓋子。

  「周先生呢?」

  「睡了,做完之後直接趴在桌上就過去了,我給他蓋了條毯子。」

  「明天給他加兩個烤餅三個雞蛋。」

  晏南星站起來把木匣揣進空間裡,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營火的光映著她臉上那道彎得恰到好處的弧度,像一隻終於把爪子磨利了的貓。

  「李鐵,好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