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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查清底細定計

  「三千人被一道鐵柵欄堵在外面的滋味不好受,我不想受第二天。」

  當天夜裡,隊伍在關卡外兩里遠的一處背風坡扎了營,各營各什按新編制有條不紊地分工搭帳篷挖灶台派巡哨,三千人的營盤鋪展開來比從前大了一圈不止,火堆點了幾十處,從高處看去像一片落在山坡上的星子。

  晏南星坐在中軍帳前的一隻木墩子上等人,手裡把玩著匕首,刀刃在火光里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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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步聲從營地北側傳來,輕而快,晏南辰帶著一個身量纖細的人影從暗處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短褂,頭髮用一根荊條隨意綁著,面容清秀但刻意抹了鍋灰弄髒了半邊臉,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農家小子。

  「姐,青棠回來了。」

  青棠走到晏南星面前站定,抬起頭來的時候一雙靈動的眼睛在火光里閃著精明的光。

  這是柳氏從前身邊的貼身丫鬟,年紀不大但手腳極其利落,流放路上被晏南星發現她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和極強的易容天分之後,便從內宅調出來專門做這種刺探的活計。

  「大小姐,打聽清楚了。」青棠的聲音壓得極低,條理分明得像在背書,「李鐵是荊南府刺史周汝昌的私人心腹,十年前是周家的家奴出身,周汝昌調任荊南府之後給他弄了個守將的軍職,讓他守著這道北關。」

  「家奴出身。」晏南星把這四個字在嘴裡滾了一遍,匕首在指間翻了個花,「怪不得這麼會拿捏,是學了主子的本事。繼續。」

  「北關每月過境的商隊少則十餘趟多則三十趟,每趟李鐵都要收一筆所謂的關檢銀,數額從二十兩到兩百兩不等,看商隊的規模和貨物值錢程度定價。這筆銀子他自己留六成,四成孝敬給荊南府的周刺史。」

  「一個月能有多少入帳?」

  「我在關卡旁邊的茶棚里跟一個老茶倌套了話。」青棠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遞過來,「那茶倌在這裡擺了五年的攤子,說李鐵每月光關檢銀就有少則三百多則八百兩的進項。」

  「一年下來少說四五千兩。」晏南辰在旁邊飛快地算著。

  「不止。」青棠又掏出一張紙條,「李鐵在關卡東面半里遠的地方開了一家賭坊,還在鎮子上有兩間青樓的乾股,都是跟本地一個姓錢的幫頭合夥做的。賭坊和青樓的抽成加在一起,一年又是兩三千兩。」

  晏南星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彎得更深了。

  「一個守將,一年進帳七八千兩。比永寧縣那個胡廣吃得還肥。」

  「姐,還有一條。」青棠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我混進鎮子上那家賭坊的時候,聽見裡面兩個賭徒在罵李鐵。說李鐵上個月扣了一支北面來的鹽商隊伍,把人家的貨扣了整八天才放行,那支鹽商隊伍的東家是連平府某個大商號的人,已經把狀告到了荊南府城去了。」

  「告到府城了?」晏南星的手指在匕首柄上輕輕敲了兩下,「周刺史怎麼處理的?」

  「不知道,但那兩個賭徒說李鐵這幾天脾氣特別差,動不動就打人罵人,像是被上面訓了。」

  晏南辰在旁邊插了一嘴。

  「姐,這說明周刺史雖然護著李鐵,但李鐵要是鬧得太過火惹了不該惹的人,周刺史也會甩手不管。」

  「不是甩手不管,是怕引火燒身。」晏南星把匕首收回腰間,從木墩子上站起來在營火旁慢踱了幾步,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長的在地上搖擺,「一個家奴出身的守將,最怕的是什麼?」

  「怕主子不要他。」青棠接了話。

  「對。」晏南星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對。」晏南星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火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那雙眼睛裡翻攪著某種讓晏南辰和青棠都熟悉的算計,「他怕主子不保他,更怕有人把他的爛帳捅到主子護不住的地方去。」

  「姐打算怎麼辦?」晏南辰的炭筆懸在本子上方,「跟永寧縣一樣翻帳本敲他?」

  「不一樣。」晏南星搖了搖頭,從空間裡摸出一顆果脯含著,酸甜的味道漫上舌尖讓她微眯了眼,「胡廣是個沒靠山的小縣令,拿住把柄他就得乖乖吐銀子。李鐵背後站著荊南府刺史,就算我拿住了他的把柄,他第一反應是找主子撐腰而不是跟我服軟。」

  「那怎麼辦?硬闖?」趙鐵牛從暗處走過來蹲在旁邊,顯然偷聽了半天。

  「誰說硬闖了。」晏南星把果脯咬碎吞下去,走回木墩子坐下,兩條腿交疊著晃了晃,「青棠,你說李鐵上個月扣了連平府鹽商的貨,被告到府城去了,這事李鐵自己知道嗎?」

  「知道,所以這幾天脾氣才差。」

  「那他現在最怕什麼?」

  青棠想了想。

  「怕連平府那邊追究下來,周刺史保不住他。」

  「再往深想一層。」晏南星豎起一根手指朝她晃了晃,「他怕的不是追究,他怕的是有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再給他添一筆麻煩,讓周刺史覺得他不是一條聽話的狗而是一個惹禍的累贅。」

  晏南辰的炭筆在本子上飛快划動著,忽然抬起頭來。

  「姐的意思是,咱們不用真的拿住他的把柄去威脅他,只需要讓他覺得放咱們過去比攔著咱們麻煩更小?」

  「聰明。」晏南星朝弟豎了個拇指,「南辰,咱們手裡有什麼東西能讓一個守將覺得自己惹不起?」

  「朝廷的文書?」

  「文書他已經扣了,說要核實。」

  「那就偽造一個他不敢核實的東西。」晏南辰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兩隻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嚇人,「姐,你空間裡有沒有朝廷的令箭或者官印之類的?」

  「令箭沒有,但我搬國庫的時候順手拿了幾樣好東西。」晏南星從空間裡取出一隻錦緞包裹的長條木匣,輕輕擱在膝頭上打開,裡面躺著一面銅製令牌,正面刻著「欽差督辦」四個篆字,背面有一行小字寫著編號和年份。

  青棠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是欽差令牌?」

  「內務府造的,一共就鑄了十二面。」晏南星拿起令牌在火光下翻了翻,銅面上的字跡在跳動的光影里泛著幽沉的光澤,「正經的欽差令牌是配著聖旨一起發的,但聖旨我沒有,光一面令牌唬不住真正見過世面的人。」

  「李鐵見過世面嗎?」趙鐵牛在旁邊問了一句。

  「家奴出身,在這荒山野嶺的關卡守了十年。」晏南星的嘴角彎了起來,「你覺得呢?」

  趙鐵牛咧嘴樂了。

  「唬得住。」

  「但光唬不夠。」晏南星把令牌收回匣中,重新揣進空間裡,「得配一套說辭,讓他自己把自己嚇住。南辰,你去把秦統領叫來,我需要他配合演一齣戲。」

  「什麼戲?」

  「明天一早,我要讓李鐵覺得他攔的不是一群流民。」晏南星從木墩子上站起來,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帳篷布上,纖細而筆直,「他攔的是一位奉密旨南下辦差的欽差隨行隊伍,而他那點破事要是被這位欽差順手參上一本,周刺史第一個把他丟出來頂罪。」

  青棠的嘴張了張。

  「大小姐,可咱們沒有聖旨,萬一他要看聖旨呢?」

  「欽差奉的是密旨,密哪有給你一個小守將看的道理?」晏南星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他要是真敢開口要看密旨,那就是他的罪過,不是我的。」

  趙鐵牛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最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大小姐,您這腦子,我跟您十輩子都學不完。」

  「學不完就對了。」晏南星朝營帳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回頭看了青棠一眼,「青棠,明天你再跑一趟關卡附近,我需要知道李鐵明天什麼時辰換班什麼時辰巡關,我要在他最疲最煩躁的時候出現在他面前。」

  「明白。」青棠轉身消失在了夜色里,腳步輕得像一隻貓。

  晏南辰合上本子追了上去,走到晏南星身側的時候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姐,萬一他不上當呢?」

  「不上當就換第二套方案。」

  「第二套是什麼?」

  晏南星掀開營帳的帘子,半邊臉隱在帳內的昏暗裡,只露出一隻含著笑意的眼睛看著弟弟。

  「第二套就不是我去了,是秦統領帶人去。」

  「那不就是硬闖嗎?」

  「不叫硬闖。」晏南星的聲音從帳簾後面飄出來,帶著一股子讓人後背發涼的輕快,「叫有理有據地強行通關。但在那之前,先讓我試便宜的法子,能省一條人命是一條。」

  帳簾落下,晏南辰站在外面對著那道晃動的布帘子愣了幾個呼吸,然後把本子往腰間一塞,轉身跑去找秦朗了。

  營地里的火堆噼啪炸著,三千人的呼吸和鼾聲匯成一片低沉的潮聲,遠處關卡哨樓上的燈火在夜色中微弱地晃動著,像一隻警惕的眼睛盯著這片不速之客的營盤。

  晏南星躺在行軍榻上,兩隻手枕在腦後,透過帳頂的縫隙看著外面一小片漆黑的天空,嘴角那道弧度始終沒有消失。

  「李將軍。」她在黑暗中無聲地動了動嘴唇,「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