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嶺南還遠著呢。」
這話說出去之後的第七天,隊伍翻過了最後一座大山的埡口,沿著一條被雨水沖刷得凹凸不平的山路往下走,視野里的景色從密林變成了丘陵間零散分布的旱田與荒灘。
七天裡陸續收攏了三撥人。
第一撥是從嶺南北部逃出來的鹽戶,四十多口人,帶著煮鹽的手藝和一肚子對官府鹽稅的恨,馬三帶人接觸之後當天就編進了後勤隊。
第二撥是被打散的鄉勇殘部,一百二十餘人,帶隊的是個姓王的老卒,說是荊南府某個縣令私養的兵,縣令獲罪被抄之後這些人就成了沒主的游兵散勇,在山裡轉了半個月沒找到出路。
第三撥最雜,是從各處匯聚到官道上的零散流民,三五成群地跟在隊伍後面走了兩三天之後,被晏南辰逐一甄別登記造冊。
第七天傍晚在一處寬闊的河灘上紮營時,晏南辰蹲在營火旁邊把冊子上的數字加了又加,加完之後跑到晏南星面前把本子翻開。
「姐,過了。」
「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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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零四十七。」
晏南星正靠在一輛輜重車的車輪上啃著一塊從空間裡取出來的肉乾,聽見這個數字嚼肉的動作停了停,然後又繼續嚼了起來,嘴角彎出一道滿意的弧度。
「叫人,今晚開會。」
一刻鐘之後,河灘邊最大那堆營火旁又圍了一圈熟悉的面孔,比上次多了陳四和那個姓王的老卒王鐵柱。
晏守疆坐在一塊河石上,腰刀橫在膝頭,火光映著他眉間那道深紋,這幾日行軍他的氣色比流放途中好了不少,脊背挺得筆直如松。
「三千人了。」晏南星站在火堆另一側,腳尖在沙地上劃拉出一張比上次更複雜的架構圖,「上回定的編制撐不住了,得重新來。」
秦朗抱著鐵槍站在她右側,目光掃過地上那些線條。
「大小姐打算怎麼調?」
「戰鬥隊擴到一千二百人,後勤隊一千人,工程隊六百人,醫療隊兩百人。」晏南星的腳尖在四個方塊上逐一點過,「戰鬥隊的事秦統領來說,我只定框架。」
秦朗把鐵槍換了只手,聲音沉穩。
「一千二百人分三個千人軍不合適,分四個營每營三百人更好調度。四個營正我已經有人選了,加上趙鐵牛和陳四的先鋒營另算,實際是五個作戰單元。」
「先鋒營現在多少人?」晏南星看向趙鐵牛。
「連陳四的人加上我原來的老底子,三百七十二個。」趙鐵牛拍了拍身旁陳四的肩膀,那巨漢被他拍得身子晃了晃,悶聲哼了一下沒說話。
「先鋒營單列,不計入戰鬥隊的一千二百人里。」晏南星蹲下來在圖上又添了一個方塊,「趙鐵牛,你的人從今天起定編四百,差的那二十八個從新兵里挑體格最好最機靈的補進去。」
「得嘞。」
晏守疆一直沒出聲,這時候把刀從膝頭拿起來插回腰間,開口了,聲音帶著二十年行伍磨出來的沉穩。
「編制調完了還有一件事得定。三千人不是三百人,光靠營正管不住,底下得有骨架。」
「爹說的是?」
「十人一什,設什長。十什為一都,設都頭。三都為一營,設營正。」晏守疆站起來走到那張地圖旁邊,用刀鞘在沙地上比劃了幾道橫線,「這是正經軍隊的編法,從上到下令行禁止,出了事能直接找到人頭。」
秦朗的眼睛亮了。
「將軍說的是北疆邊軍的三級制。」
「對。」晏守疆看了他一眼,「你在我麾下時用的就是這套。現在人多了,該把老規矩立回來。」
「什長從哪裡選?」秦朗追問了一句。
「從老兵里選。」晏守疆的聲音不容商量,「見過血的、能服眾的、腦子清楚的。新編進來的山匪和流民里也有能打的,但什長必須是經過操練磨合的老底子,至少跟了隊伍一個月以上。」
「都頭呢?」趙鐵牛在旁邊插了一嘴。
「都頭從什長里升。」晏南星接過了話,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秦統領,給你三天時間,把什長和都頭的名單報給我。選人的標準就按我爹說的來,見過血、能服眾、腦子清楚。三天後全軍按新編制走。」
「三天夠。」秦朗的鐵槍在地上頓了一下。
「後勤隊呢?」張蠻悶聲問了一句,兩隻粗手攪在一起搓著,「一千人的攤子比之前翻了一倍,我一個人盯不過來。」
「給你配兩個副手。」晏南星從懷裡掏出那捲名冊翻了翻,指尖點在兩個名字上,「新來那撥鹽戶的頭領孫大海,做過鹽場的帳房管事,算盤打得響,讓他管糧草出入庫。王鐵柱。」
站在外圍一直沒說話的王鐵柱被點了名,條件反射般挺直了腰板。
「在」
「你從前跟著縣令管過鄉勇的輜重調度是吧?」
「管過三年。」王鐵柱的聲音帶著一股子老實人特有的憨厚,「糧餉發放、軍械修繕、營房分配,都做過。」
「行,你做後勤隊的副管事,專管車馬器械那一攤。跟張蠻搭夥,有事商量著來。」
「是。」王鐵柱應得乾脆。
許安年坐在木墩子上咳了兩聲,開口道。
「大小姐,工程隊擴到六百人,老朽手底下多了二百多個生面孔,得有個人幫著管。」
「馬三。」
馬三從外圍走進來,搓著手站定。
「大小姐。」
「你從明天起兼工程隊的副頭,替許老先生管人調活。許老先生管技術,你管人事和勞力分配,分工明確不許打架。」
馬三咧嘴笑了。
「大小姐放心,許老先生的話就是我的話。」
許安年捋著鬍鬚點了點頭,渾濁的老眼裡那股被重新點燃的光又亮了幾分。
晏南星把所有人的目光收了一圈,確認沒有遺漏之後從空間裡摸出果脯含著,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漫開的時候她的目光越過營火落在南方黑沉的天際線上。
「還有一件事,明天早操之後全軍集合,我有話說。」
「什麼話?」晏南辰的炭筆懸在本子上方。
「該讓他們知道咱們要去哪裡了。」
第二天辰時,三千餘人齊齊整地列在了河灘上那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隊列比半個月前整齊了不止一個檔次,陳四的人和新編進來的流民青壯混在各營里站得筆直,雖然動作還略顯生澀,但至少不再東倒西歪。
晏南星站在一輛牛車的板上,比所有人高出一截,晨光從身後打過來在她周身鍍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
「三天後全軍拔營,正式進入嶺南腹地。」
她的聲音不高,但河灘上的風向恰好把每一個字送到了所有人耳朵里。
「到了那裡,我要開荒種地,讓你們年有飽飯吃。我要冶煉精鋼,讓你們人手裡有利刃。我要築城修渠,讓你們家有片瓦遮頭。」
底下有人的呼吸變粗了。
「三千人,夠了。」晏南星的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那雙眼睛在晨光里亮得讓人移不開視線,「夠我在嶺南打下一個鐵桶江山。」
沉默持續了兩個呼吸,然後秦朗手裡的鐵槍往地上狠狠一頓,槍尾砸進沙地里發出一聲悶響,緊接著是趙鐵牛的吼聲,是陳四的吼聲,是三千個人匯在一起的吼聲,像一道洪流撞在兩岸的山壁上迴蕩著翻滾著疊加著,震得河面上的水鳥撲棱地全飛了起來。
晏南辰站在車下仰著頭,嘴角翹著,炭筆在本子上劃了一行字然後合上了。
晏守疆站在隊伍前方,按著刀柄的手鬆了又緊,目光落在車板上那個纖細筆直的身影上,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說出什麼,只是把腰刀往上提了提,站得更直了些。
吼聲漸歇之後,晏南星從車板上跳下來,步伐輕快地朝自己的營帳方向走去,走出幾步回頭朝秦朗丟了一句話。
「秦統領,三天之內把新編制落實到每一個什長頭上,拔營那天我不想看見有人找不著自己的隊伍在哪。」
「大小姐放心,末將辦不到提頭來見。」
「頭留著吧,我還指望你打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