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招呼的方式有很多種,看對方識不識相。」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超方便 】
第二天一早隊伍拔營繼續南行,進入山區之後道路陡然收窄,兩側是密不透風的林子,頭頂的樹冠遮住了大半天光,行軍隊列從八人並行壓縮到了四人一排,拉出去一條長長的蛇形。
趙鐵牛的先鋒營散在隊伍前方兩里遠的位置探路,過了午時的時候一個獵戶斥候從前方飛奔回來,人還沒站穩就朝晏南星比了個敵情的手勢。
「大小姐,前面半里路有人設了鹿角拒馬,堵死了官道。兩側的林子裡有人影晃動,少說兩三百號。」
晏南星騎在矮腳馬上,韁繩松搭在手背,聞言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打什麼旗號?」
「沒旗號,但為首那個站在拒馬後面的漢子身形極大,穿著虎皮坎肩,手裡提著一柄開山斧。」
「虎皮坎肩。」晏南辰在旁邊翻著本子,「姐,之前收編的難民里有人提過這片山區有個虎爺寨,寨主外號虎爺,真名好像叫陳四,手底下三四百人,占著這段山路收過路錢已經好幾年了。」
「又是收錢的。」晏南星從馬背上跳下來,把韁繩丟給親衛,嘴角彎了起來,「行,去看這位虎爺的胃口有多大。」
秦朗從隊伍中段快步趕了過來,鐵槍橫在手中。
「大小姐,要不要擺陣?」
「先不急。」晏南星朝前走了十來步,站在官道中央的一個微隆起的土包上朝前方看去,半里遠的地方確實能看見幾根粗壯的原木橫在道上,後面站著烏泱泱一片人影,隱約能聽見那邊傳來嗡嗡的嘈雜聲。
「南辰。」
「在。」
「你帶十個人先過去,告訴他們我們的隊伍兩千人,問他打算怎麼辦。」
晏南辰愣了一下。
「就這麼直說?」
「直說。兩千對三百,他但凡有點腦子就該掂量掂量。」
晏南辰帶著十個精挑細選的老兵朝前方走去,那十個人各個身高體壯,手裡的兵刃在林間漏下來的光斑里泛著冷光,從氣勢上看跟那些穿著雜七雜八衣裳的山匪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走到拒馬前三十步遠的地方晏南辰站住了,朝後面那個穿虎皮坎肩的巨漢喊了一聲。
「哪位是虎爺?我家大小姐有話說。」
虎皮坎肩的漢子從拒馬後面走了出來,果然生得極其壯碩,比趙鐵牛還高了半個頭,肩寬背厚得像一堵肉牆,手裡那柄開山斧的斧頭比晏南辰的腦袋還大一圈,兩隻眼睛從上往下打量著面前這個半大少年,嘴裡哼了一聲。
「你家大小姐是誰?老子管她是誰,走這條道就得留下買路錢。」
「我家大小姐姓晏,身後兩千人馬,問虎爺打算收多少。」
陳四的眼皮抬了一下,偏頭朝身後吐了口唾沫,然後把開山斧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
「兩千人?小子你唬誰呢。就你們這十幾個人的樣子,能湊出兩千人?」
晏南辰沒有跟他爭辯,只是朝身後揮了揮手。
秦朗收到信號,鐵槍往地上一頓,身後四個營正同時發令,八百戰鬥隊的士兵齊刷刷地從行軍隊列轉為戰鬥隊形,前排刀盾後排長槍,踏著整齊的步伐從林間走出來,腳步聲匯在一起像悶雷碾過地面。
隊形在官道上鋪展開的時候,陳四臉上的笑容凝住了。
那不是流民,不是商隊,那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每個人手裡的兵刃都是真正的鐵器而不是竹槍木棒,站姿和步伐帶著戰場上磨出來的殺氣,八百人站在那裡不動不說話,光是那股沉默的壓迫感就讓拒馬後面的山匪們開始往後縮。
「虎爺,還收不收買路錢?」晏南辰的聲音平穩穩地傳過去。
陳四的喉結滾了一下,開山斧從肩上放下來拄在地上,兩隻眼睛在八百人的陣列上掃了一遍又一遍,越掃臉色越不好看。
「你們到底什麼來路?」
「我家大小姐說了,不想為難虎爺,只想借道過去。虎爺若是識相,把拒馬撤了讓咱們過去,今天的事既往不咎。虎爺若是不識相……」
晏南辰沒說完後半句,但他身後秦朗手裡的鐵槍尖朝前傾了一寸,那個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可陳四的瞳孔縮了縮。
他身後那些山匪已經開始騷動了,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把手裡的柴刀攥得更緊了,更多的人在互相交換著慌張的眼神。
「老大,打不過的。」一個精瘦的山匪湊到陳四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陳四咬著牙沒說話,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對面那個陣列的正中央,那裡有一個身著素衣的纖細身影正不緊不慢地穿過人牆朝這邊走來,步伐輕得像踩在棉花上,身後跟著一個比誰都高的壯漢和一個抱著本子的少年。
晏南星走到拒馬前十步遠的地方停住了,仰著頭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高了兩個頭還多的巨漢,嘴角掛著一抹讓陳四說不上來的笑意。
「虎爺?」
「你就是那個大小姐?」陳四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不少,開山斧的斧柄在他掌心裡轉了轉。
「我姓晏,叫晏南星。」她歪著頭看他,語氣跟在鄰家大哥聊天似的隨意,「虎爺在這片山里待了幾年了?」
「五年。」
「五年收過路錢,收了多少?」
陳四的嘴唇緊了緊,沒回答。
「我替你算一筆帳。」「我替你算一筆帳。」晏南星豎起一根手指朝他晃了晃,「這條山路一年過多少商隊?撐死三五十趟,每趟收個十兩二十兩,一年下來不過幾百兩銀子。三百多號弟兄要吃飯要穿衣要喝酒,分到每個人頭上一年能落幾個銅板?」
陳四的面色變了變,斧柄在掌心裡攥得咯咯響。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虎爺這買賣做得太小了。」晏南星朝他身後那些縮在拒馬後面的山匪掃了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陳四臉上,「三百多個弟兄跟著你鑽山溝子,風餐露宿的,圖什麼?圖的不就是一口飽飯一條活路?」
「大小姐到底要怎樣?」陳四的語氣比方才低了一截,開山斧的斧頭已經從地上提起來了,但沒有往上舉的意思。
「兩條路。」晏南星豎起兩根手指,聲音不高但字清楚地送到了兩方人馬的耳朵里。
「第一條,你撤了拒馬讓我過去,從今往後你繼續在這山溝子裡收你的買路錢,直到哪天朝廷剿匪的兵馬摸上來把你們剿了乾淨。」
「第二條。」她的手指收回去一根,只剩食指豎在胸前,「你帶著你的三百弟兄跟我走。我管吃管穿管兵器,往後打下地盤了有你們一份田地一份軍功。」
拒馬後面的山匪群里嗡地一聲議論開了,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伸著脖子往這邊張望,那些嗡聲像被捅了的蜂巢,越來越響。
陳四沒有馬上接話,他的目光從晏南星身上移開,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後面那八百人的戰陣,沉默著嚼了嚼腮幫子裡的肉。
「管吃管穿?」他的聲音低下來,帶了一股子試探的意味,「你拿什麼管?就憑你一個女人?」
「趙鐵牛。」晏南星頭也沒回地喊了一聲。
趙鐵牛從她身後走出來,把背上的包袱往地上一甩解開,裡面是五把新打出來的鐵刀,刀身泛著幽藍的光澤,刃口磨得能照出人影。
「看見了嗎?」晏南星朝那幾把刀揚了揚下巴,「這是我軍中鐵匠五天前剛打出來的,一個月能出三十把。你們手裡拿的是什麼?柴刀?鋤頭?還是竹槍?」
陳四的目光落在那幾把鐵刀上,喉結又滾了一下。
他手底下三百號人里有真正鐵器兵刃的不超過二十個,其餘全是木棍竹槍加上幾把從過路商隊那裡繳獲的砍柴刀,跟面前這些制式鐵刀比起來簡直像是過家。
「老大。」他身旁那個精瘦的山匪又湊了過來,這回聲音大了些,「人家兩千人,咱們三百,打不過的。跟著走也不丟人。」
「閉嘴。」陳四低聲罵了一句,但罵完之後沒有再說別的話,只是盯著晏南星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看得像是在掂量什麼東西的分量。
晏南星也不催他,就那麼歪著頭站在原地,含著果脯,等著。
「跟你走。」陳四終於開口了,聲音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但我有個條件。」
「說。」
「我的人歸我管,你不能拆散了編到別處去。」
「不行。」晏南星搖了搖頭,乾脆利落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陳四的臉色沉了下去,開山斧的斧柄在地上頓了一聲。
「那就沒得談。」
「虎爺,你聽我把話說完。」晏南星往前走了一步,跟他之間只剩五步的距離,仰著頭看這個比自己高了兩個頭的巨漢,聲音不急不緩,「你的人不拆散但要混編。我給你個副統領的位子,歸趙鐵牛的先鋒營,你的三百人和他的六十人合在一起做全軍的尖刀。往後打仗你們沖在最前面,功勞也是你們最大,我按軍功算賞銀分田地,不會虧了你們一文錢。」
陳四的眉心擰著,目光在趙鐵牛身上停了停。
趙鐵牛咧著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善意也有幾分過來人的意思在裡面。
「虎爺,跟著大小姐不虧的。我原來也是山裡的獵戶頭子,帶著四十個兄弟入了伙,現在吃得飽穿得暖,手裡還有了鐵刀。你那三百號弟兄跟著你鑽山溝子,一年到頭吃糠咽菜,何苦呢?」
陳四沉默著,兩隻眼睛在晏南星和趙鐵牛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最終那柄開山斧從手裡鬆開了,斧頭砸在地上嵌進了泥土裡,陳四的膝蓋彎了下去,單膝跪在了拒馬前面的黃土上。
「陳四,願降。」
他身後的三百山匪愣了好幾個呼吸,然後嘩啦地跟著跪了下去,兵器落地的聲音零碎碎地響成了一片。
晏南星走上前兩步,伸手在陳四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拍得實在在。
「起來吧虎爺,從今天起你是先鋒營副統領,歸趙鐵牛節制。你的人今天吃頓飽飯,明天跟大隊一起走。」
陳四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比方才矮了半寸似的,不是因為個頭變了,是因為那股子山大王的戾氣被壓下去了幾分。
「大小姐,我那些弟兄好些天沒吃飽過了。」
「誰讓你們光靠搶過路商隊過日子的?」晏南星轉身朝回走,話丟在身後輕飄飄的,「回去讓張蠻開糧,按先鋒營的伙食標準給他們補一頓。趙鐵牛,帶你的新副統領去認人。」
趙鐵牛一巴掌拍在陳四背上,拍得那巨漢身子晃了晃。
「虎爺,走吧,我領你去見見弟兄們。」
陳四被拍得踉蹌了一步,回頭看了晏南星遠去的背影一眼,那個纖細的身影穿過八百人的陣列朝中軍走去,所過之處那些士兵自動讓出了一條路來,腳步整齊如一。
「她多大?」陳四偏頭問了趙鐵牛一句。
「十八。」
陳四的嘴唇動了動,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提起地上那柄開山斧扛在肩上,跟著趙鐵牛朝後方走去。
晏南辰小跑著追上晏南星,本子翻開,炭筆飛快划動。
「姐,連陳四的人加進來,隊伍總數多少了?」
「你算。」
「兩千零一十七加三百一十二,兩千三百二十九。」
「離三千還差多少?」
「六百七十一。」
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掌心攥著,目光穿過林間的縫隙落在南方那片看不見盡頭的山脊線上。
「不急,嶺南還遠著呢。」